他和前几轮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因为场面的大小而加快或放慢自己的节奏。
校场里所有的目光都追着他铳口的方向投向一百步外那块铁札甲靶子。
铳响了。
这次的响声比八十步那一次更脆更短,硝烟散开之后,百步外的铁札甲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坑。
弹丸砸在铁甲上,铁片变形内凹,底下垫着的松木板受到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木板背面炸开了几条细密的裂纹,从弹着点向四周蔓延开去,在靶子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差役绕着靶子转了一圈,先是看了弹着点的凹坑,又转到背后看了看裂开的木板,然后咽了口唾沫,嗓音发颤地报了出来:“百步靶,铁札甲被击中凹陷,弹丸嵌入铁甲,木板背面炸开裂纹,木桩内部震裂。”
校场里没有人说话。
这一次的安静,是人被彻底碾碎了固有认知之后才会出现的沉默。
沈烈只是个在定襄城刚站稳脚跟的游击将军,半个月前杜义成还在笑他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没有人再说运气这回事了。
赵启星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抬了起来,重重地拍了一下。
“八十步靶子,你们说结果有异议。现在百步靶子摆在这里,杜公公,你还有何话说?”
赵启星站起身,须发微微颤动,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这等火药若推及边军各镇,铳手可在骑兵冲击阵前百步时便发起有效射击。鞑子的前锋骑兵冲到弓箭射程之前便已折损过半,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林远也跟着站了起来,用力地鼓了两下掌。
张治文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拳砸在自己手掌心里,憋了一上午的气总算是出了。
徐百川和许云恒对击了一掌,声响清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放着光,这就是沈烈昨晚说的惊喜。
杜义城后背僵直。
他精心安排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沈烈踏在脚底上碾。
可现在沈烈不但没被碾碎,反而借着这台子把他的威信又往上推了一大截。
杜义城那张保养得白净的脸,扭曲出被自己亲手挖好的坑活埋了的憋屈。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杜义城袖子一甩,手指直直地指着校场中央的沈烈,“妖法。必是使了什么妖法。火药不可能有这么强的力道。咱家说你使诈,你就是使诈。”
沈烈看着他。
“杜公公,菜就多练,玩不起就别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揶揄,“你说我作弊,可以,把证据拿出来。拿得出,我沈烈这游击将军的印信当场搁在这儿,由你处置。拿不出,那就是污蔑朝廷命官。”
杜义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拿什么证据?
姚启亲口验了铳管完好无损,所有人亲眼看着杨芳装药没多放一丝粉末,他什么也拿不出来。
沈烈往前走了两步,面向点将台上那一排太师椅。
“杜公公,我沈烈是什么样的人,你不妨在延绥地面上打听打听。”他顿了顿,目光从杜义成身上移开,扫过宋廷玉,扫过那些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窃窃私语的人群,“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别的长处,唯一的长处就是说话算话。”
他说完,转头对许敬国和朱明远做了一个手势。
“上头号。让杜公公和在座的大人见识见识,咱们定襄火器局真正压箱底的东西。”
许敬国和朱明远对视一眼。
朱明远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盒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只有两个字和一个编号。
他将封条撕开,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层细密的绒布衬垫,衬垫上只盛着薄薄一层颗粒。
许敬国将这一点点头号药倒入杨芳的铳管,分量和之前一模一样,三钱,不多不少。
杨芳端铳时呼吸放得更慢更沉。
铳响了。
这一声比之前所有枪声都更短、更尖、更脆。
硝烟只是一道极薄的白线,瞬间消散在干燥的北风里。
百步外那块铁札甲靶子猛烈地震颤了一下,弹丸击中了铁甲,直接穿透。
铁札甲被撕开一个指甲盖大的孔洞,弹丸穿过铁甲之后势头不减,又钻过了铁甲后面垫着的棉甲和木板,嵌进了靶子后面的松木桩里。
差役连滚带爬地跑到靶子前,把手指从弹孔里探进去,又跑到靶子背面去摸木桩上的弹丸,然后直起身来,声音震得校场土墙上的灰都往下簌簌地落。
“百步靶,铁札甲被穿透,弹丸打入木桩二寸。”
校场里像是被人投下了一块巨石。
赵启星第一个拍案而起,随即林远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一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个是延绥巡抚,此刻同时起身,同时鼓掌。
张治文随后也推开椅子站起来,跟着拍手,徐百川和许云横一左一右拍了两下桌面才意识到自己拍错了地方,又改成猛地鼓掌。
“百步穿透铁札甲,诸位大人亲眼目睹,此事还有何话可说?”赵启星立在点将台上双手撑案,胸中吐出一口从开赛起便憋到现在的长气,“杜公公,你若有异议,现在便拿出凭证,老臣替你呈到都察院去说话。若拿不出,老臣明日在都察院存档中便替定襄火器局给这场火药评比立上一份卷宗。省得日后陕西地面上再有人无的放矢,说沈烈赢了靠的是妖法。”
宋廷玉面无血色地坐在太师椅上,他从长安府出发前对李玉坤说过,这场火药评比是沈烈自己送上门来的,是给他宋廷玉机会借杜义城的手把沈烈踩下去。
可现在被踩碎了的人恰恰是杜义城自己。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带着茶渣的苦水,站起身来。
“百步靶结果已出。”宋廷玉的声音再也没有开场时那种拿腔拿调的从容,“威力比试,沈游击一方胜出。综合两轮分数,威力占比七成,本轮比试最终胜出者,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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