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鸟铳往地上一拄,对着台上的诸位大人抱拳行了一礼,然后开始逐项检查铳管、药池和火绳。
姚启亲自从藤筐里取出一包火药,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按照杨芳的指示用量倒进铳管,又拿通条将弹丸压实。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满脸都是郑重其事,今天用的这批火药是火药司半个月来精挑细选、逐批特制的,比平时拨给边军的火药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他和两个徒弟日夜轮班盯着每一道工序,就是为了在这一刻一锤定音。
杨芳端铳瞄准五十步外的第一块靶子,深吸一口气,扣下扳机。火绳落进药池,引药噗的一声燃起,紧接着铳口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硝烟,弹丸带着一声沉闷的破空啸响飞了出去。
砰。
弹丸正中靶心。
五十步靶子上挂的两层棉甲被干脆利落地打穿了一个指头粗的窟窿,弹丸穿过棉甲之后势头不减,狠狠钻进了后面的松木板里,溅起一片细碎的木屑。
杜义城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捻着佛珠,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浓了几分。
台下几个杜义城的亲信已经交头接耳起来,有人对着沈烈那边指指点点,有人把嘴捂住笑出了声。
杨芳没有停顿,继续走到八十步靶子前。
他重新装了药,重新压了弹丸,重新调整了呼吸,和第一枪一模一样的动作流程。
姚启在装药时特意多倒了一小撮火药,压低声音对杨芳交代了一句:“铳手兄弟,这是咱火药司特制的好药,放心打,够劲道。”
杨芳没有说话,只是等他退开之后重新端铳瞄准。
铳响了,硝烟散去之后。
八十步靶子上第一层棉甲被打穿了一个规整的圆孔,弹丸继续往前飞,钻进了第二层棉甲。差役跑过去查看,然后将手指从靶子背面探进去摸了摸,高声喊道:“弹丸卡在第二层棉甲之内,未能穿透。”
杜义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半拍,但很快恢复了从容。
八十步打穿第一层,弹丸卡在第二层棉甲里。放在以前火药司给边军供应的普通火药中,能达到这个水平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这只是特制的精良火药,不是什么神仙配方。
姚启微微皱了皱眉,对这个结果有一丝不满意。他以为能直接打穿,但旋即又松开眉头。毕竟八十步的距离已经不近,只要比沈烈那边强就行。
他对火药司的粉末药有信心,这份信心是用四十年的手艺堆出来的。
杨芳走回校场中央,将鸟铳重新检查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沈烈方的长桌前,打开了那只杉木匣子的盖子。
姚启站在几步开外,看清了匣子里的东西。
然后他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匣子里盛着的不是粉末,而是满满一匣子颗粒。大小均匀,色泽深灰,每一粒都差不多绿豆大小,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
姚启干了四十年火药,从学徒做到掌案匠师,从陕西做到山西又做回陕西,他见过无数种火药,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形状的火药。
粉末是火药最根本的形态,这是每一个匠人从入行第一天就刻在脑子里的常识。
可眼前这匣子里的东西,把这种常识碾碎了。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一种说不清来由的不安从脚底升上来。
他想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故弄玄虚的小把戏,但他在火药堆里浸了四十年所形成的职业直觉,正在用第三种声音在他脑子里喊。
这不是把戏,这是你不认识的东西。而你不认识的东西,往往就是能要你命的东西。
杨芳从匣子里取出二号药,按照自己的标准用量装入铳管,压实弹丸,端铳,瞄准五十步靶子。
他的动作和刚才使用杜义城方的火药时没有任何区别。
同样的鸟铳,同样的装药量,同样的火绳,唯一不同的是铳管里那一点点颗粒。
铳响了。
这一次的响声明显更脆、更干净,一声短促尖锐的爆裂。
硝烟也比之前薄了一层,从铳口喷出之后迅速散开,几乎没有遮挡视线。
弹丸穿透了五十步靶子上的两层棉甲,孔洞比刚才杜义成方那发更大,边缘呈放射状撕裂,棉布的纤维向外翻卷着,像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内侧硬生生撕开的。弹丸继续向前飞行,穿过棉甲之后打在松木板上,然后直接穿透了整块半尺厚的松木靶板。
差役跑到靶子背面去看的时候,松木板背面已经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裂口,弹丸从靶子背后穿出去,又往前飞了十几步,最后砸在校场边缘的土墙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土坑。
姚启愣在原地。
差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报数,嗓子比刚才报靶时高了整整一度:“穿透两层棉甲,穿透靶板,弹丸飞出靶后。”
全场骤然安静。
校场里只剩下北风吹过旗杆上军旗猎猎作响的声音。
五十步打穿棉甲再穿透整个靶板,靶子被打了个对穿,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较量。
杜义城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他刚才还在心里盘算着第一轮比分领先的优势要如何扩大,现在那些盘算全被这一铳打碎了。
宋廷玉的茶盏悬在嘴边迟迟没有送到唇沿。
赵启星坐在太师椅上,林远和他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眼中那层从开场就一直浮着的薄薄忧色,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
张治文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松开了。
他往后靠了靠,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扭头对徐百川低声说了一句话:“这小子,早说给咱们的惊喜,原来是这个。”
齐修站在人群最外围,脸上的表情从第一轮结束时的松了口气变成了一种僵硬的凝固。
他拿袖口擦了擦额头,发现袖口湿了一块。
杨芳没有停下。
他走向八十步靶子,重新从匣子里量了药,装药、压实、瞄准,每一个动作都丝毫不差地重复前两轮。
校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杨芳的铳口,盯着八十步外那块棉甲靶子。
姚启瞪大了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铳响了。
八十步靶子上第一层棉甲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和被穿透的五十步靶子一样,棉布纤维向外炸开,边缘呈放射状撕裂。弹丸毫不停顿地继续往前冲,打在第二层棉甲上,棉布剧烈震颤了一下,然后弹丸穿了过去。
差役连滚带爬地跑到靶子背面,把手指从弹孔里探进去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扯开嗓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穿透,两层棉甲皆穿透,弹丸打入松木桩两寸有余。”
校场里鸦雀无声。
杜义城手中那串碧绿佛珠的丝线啪的一声断了,珠子从他指间滚落,一颗接一颗地弹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又滚到红毡上,悄无声息地蹦了几下才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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