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两个时辰前卫松亭坐在他面前说出那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孤注一掷”时自己心里的那声长叹。
他知道这步棋走得太险,但他更知道自己面前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护院们终于将最后几件桌椅全部清开。
通道打通了。
卫松亭带着他最精锐的十几个护院越过倒塌的条凳,踏过脚下滑腻的血泥,朝正堂前的沈烈直扑过来。
他苍老的脸上所有皱纹都扭曲成了一个狰狞而畅快的弧度,长剑在火光中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
“沈烈。”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亢奋得几乎变了调,“你在想什么,老夫一清二楚。你是不是在想,唐启正为什么还没到?冯盛的兵为什么毫无动静?”
沈烈将射空了的铁胎弓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拔出长刀,又从脚边一个倒下的护院手边捡起另一柄长刀。
“你是在想,你的夜不收连野狐岭上趴一夜冷石头都能纹丝不动,怎么今晚从城外兵营到府中这短短几里路却跑了一个时辰。”
卫松亭步步逼近,眼中全是燃烧到最后的疯狂,“老夫让你做个明白鬼。两个时辰前,在你的人去城外调兵之前,老夫就已经派人去了城西和城南,柴草堆在马料场边上,火油泼在通往北门的每一道巷口。还放了十几匹无主的惊马蹿进你们那些驻兵巷子,踩翻了你们守军的栅栏,撞倒了铜锣架。你的夜不收要去追火救马,再去接冯盛的队伍,回来路上每一道街口都堵着。”
他越说越得意,声音里的报复快感几乎要溢出来:“你抵抗了这么久,等的就是援军。但你的援军来不了了。你身后那两位钦差大人,今晚也得给你陪葬。你的抵抗到此为止了。”
“卫景,给我上,斩下沈烈的头颅,我赏你千金。”
护院头领卫景站在卫松亭身侧,手中提着一柄宽刃战刀。
魏彪死后,整个卫府最能打的人就是他。
他从前在边军当过百总,因犯了军规被革了军籍,被卫松亭看中之后收在府里做护院统领,这些年养尊处优手上功夫却从未搁下。
沈烈没有答话。
他双手持刀迎着卫景踏前一步,左刀格挡,右刀横扫,被卫景侧身避开。
刀锋擦过卫景胸口的护甲,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
卫景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反手一刀劈向沈烈左肩。沈烈双刀交叉架住,刀臂相交溅出一蓬火星。两人在正堂前的台阶下方缠斗了三十几个回合,刀光在火光中翻飞,院中双方的厮杀声仿佛都退到了远处。
正堂内,刘忠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透过门缝看到沈烈与卫景在台阶下激烈对刀,旁边还有护院源源不断涌入,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大人,沈将军他.....”
“坐下。”赵启星握着茶盏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刘忠侧耳听了一阵,脸上一片茫然。
枪炮交加人嘶马沸,他只听到了混战。
“沈烈亲兵仍在激战。”赵启星将茶盏搁下,“沈烈本人更是勇武。姓卫的老贼养的打手再悍,也不是他的对手。”
刘忠此时已是颇为紧张,但是碍于赵启星,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坐下。
姬明凰站在台阶上,手中窄刃长剑的剑尖微微低垂。
她没有贸然加入丈夫与卫景的正面交锋,她很清楚自己的剑术不是卫景这种前边军出身的壮汉的对手。
她在等。等卫景露出破绽。
这些年她跟着沈烈学了不少搏击之术,沈烈在定襄有空时也指点过她的刀法。她不是一个只会躲在房里的女人,她只是以前没有机会证明。
今夜机会来了。
激战仍在继续,沈烈右刀劈向卫景面门。卫景举刀格挡,上半身往上仰,腰侧护甲与腰带之间裂开了一掌宽的缝隙。
姬明凰没有犹豫,从侧面一剑刺出。剑尖精准地钻进那道缝隙,刺穿了卫景右肋下方的软肉。
卫景闷哼一声,右手刀势为之一滞,回头看到姬明凰已经收剑回步重新握稳了剑柄,脸上带着一种下手之后毫不惊惶的沉稳。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在杀人之后能如此冷静。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沈烈的左刀从下方反撩而上,刀锋划过卫景的喉咙。
卫景踉跄后退了两步,手中宽刃战刀先掉在地上,整个人轰然跪倒,随后歪倒在台阶下。
与此同时,姬明凰回身一剑架住了一个试图偷袭沈烈侧翼的护院,剑锋相撞后她借势退后半步甩开对手剑刃,沈烈回身补了一刀将其劈翻。
夫妻二人的目光在火光中交汇了一瞬。
“你刚才那一剑,角度够刁。”沈烈喘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你教的。”姬明凰将剑锋上的血甩掉,重新站回台阶上方。
沈烈双手提起还在滴血的刀,目光越过重重人影,锁定了站在护院群后方的那个白衣老人。
卫松亭在看到卫景倒下的一瞬间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他最倚重的护院统领就这么倒在沈烈面前。
沈烈没有给他继续后退的机会。
双刀在手,他直接朝卫松亭所在的方向杀了进去。
两个护院举刀拦路,被他一左一右砍翻在地。第三个护院还没来得及抬刀,被沈烈用刀背撞开。
他的前冲之势太快太猛,护院们被亲兵队纠缠着根本来不及回援。
正堂内,赵启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站起身走到门边。
他亲眼看着沈烈从护院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双刀翻飞间无人能挡。
老御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低声说了句连刘忠都听不太清的话:“袁时泰说此子可为一方大将,说得还是保守了。”
沈烈与卫松亭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物。
他将双刀用力插入身旁一具尸体旁边的泥地里,俯身拾起地上一杆沾满血污的长枪。
卫松亭转身想跑,白色丧服的衣角拖在地上,转身时绊了一下。
沈烈借力拧腰,长枪脱手而出,枪杆破空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啸。
枪尖从卫松亭的后背刺入,穿透胸腔,从胸前露出一截染血的铁尖,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院子正中的青砖地面上。
巷口的董其昌听到了院内护院们骤然变调的惊叫声,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一个护院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里,正好看见卫松亭白衣上那片还在往外洇的暗红。
卫松亭的嘴唇还在动,像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几声含混的气泡破裂声,然后他的头缓缓歪向一侧,不动了。
董其昌扶着墙根,两条腿同时失去了力气,五十年的老搭档,就在他面前,被一杆长枪钉在地上。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袍摆浸在卫松亭的血水里,他浑然不觉。
沈烈直起身,从地上拔出自己的双刀,目光扫了一圈院内剩下的护院:“卫松亭已死。放下兵器者,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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