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其昌微微点头：“比我想的要重。不过值，此人现在不能硬碰了。赵启星和袁时泰同时替他站台，我们两个在朝中那点老关系翻出来，不够赵启星一个人弹劾半本的。”

“不碰了。”卫松亭声音里带着一股他自己都不太习惯的疲惫，“冤家宜解不宜结。他沈烈有本事就往上飞，我们在定襄老老实实做我们的生意。损失些银子，丢些老脸，总比步周世衡的后尘强。”

董其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吐出一个名字：“潞州那三个……太惨了。”

两个老狐狸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那一丝心照不宣的庆幸，幸亏当初没有被沈烈拿到他们直接勾结张顺袭击马场的证据，幸亏跟沈烈之间始终只是表面上的利益之争。

否则今天坐在这个雅间里的就不是他们俩，而是按察使司派来抄家的官差。

“但愿沈烈今晚能给我们这个台阶。”卫松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这张老脸，反正是豁出去了。”

.......

守备府偏厅。

赵破夷坐在条凳上，一柄厚背马刀横在膝头，刀刃已经擦了三遍，刀刃上能照出他的脸。

他有这个习惯，心里不踏实的时候就擦刀。

刀越擦越亮，心越擦越沉。

沈烈带着曹文秀去朔云楼赴宴了。

赵破夷嘴上领了命，心里却不信。

卫松亭和董其昌这两只老狐狸，在沈烈手上吃了那么多亏，现在突然跑来摆酒求和？

太阳从西边出来他都不信。

就在这时，偏厅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压低了却压不住慌张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半大孩子在守备府侧门探头探脑，被门口卫兵一把拦住，那孩子便扯开嗓子喊了起来：“赵将军，赵将军在不？朱家米行的朱姑娘让我来传话，她说有急事找您，在城西观音庙后头的旧茶棚等您。有人要对她不利，朱姑娘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赵破夷眉头猛地一皱。

朱巧音不是那种会主动找他的性子，卫知节虽然挨了军棍，但伤好了之后未必不再生事。

他将刀往腰间一挂，对那孩子说：“你带路。”

跨出偏厅时，正撞上唐启正从廊下走过来。

唐启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到赵破夷这动静，茶碗停在嘴边没喝：“老赵，出什么事了？”

“朋友有点事，去一趟就回。”赵破夷脚步不停。

唐启正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没有拦。

但他夜不收出身，看人看事的直觉比谁都快，那个传话的孩子眼神乱飘，说话时手指在腰侧不停地搓衣角。

唐启正将热茶搁在栏杆上，整了整腰间的短刀，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朱雀大街，朱家米行。

天色渐暗，街巷两旁的铺面陆续下了门板，最后一线天光也被青灰色的暮霭吞没了。

朱辰典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

他正算到“秋粮入库”那一栏，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他搁下算盘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守备府兵丁号衣的人，腰间挂着制式腰刀，说话客客气气：“朱掌柜，守备府的赵将军让我们来报个信，沈将军今晚在朔云楼宴请卫家和董家两位老大人，说是要谈和张顺生前的事，请朱掌柜也过去做个见证。赵将军说，最好把巧音姑娘也带上，顺便给沈将军敬杯酒，多谢上次长街上救她的事。”

朱辰典将信将疑。

他跟守备府打过些交道，知道沈烈手下那批人从来不拿架子，那人见朱辰典迟疑，又补了一句：“温知县也在，朱掌柜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打消了朱辰典大半疑虑。

他叫伙计去后院把朱巧音叫出来。

朱巧音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布裙，头发也梳得齐整，听说要去给沈将军敬酒，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是默默跟在朱辰典身后出了门。

父女二人走出米行大门没几步，一辆青篷马车从巷口无声无息地驶了出来。

车帘掀开一条缝。

一股甜腻的异香扑面而来，像是香料，又像是药物。

朱辰典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瘫软在地。

朱巧音猛地转过头，刚要喊出声，一只粗糙的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进了车厢。

车门合上，马车疾驰而去，马蹄声在暮色中急促地响了一阵便消失在城南那片废弃的旧仓房方向。

米行门口，只留下朱辰典一个人倒在地上。

夜风卷着枯叶从他身上吹过去，将他散落在地的账本纸页一页一页地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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