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后山,流寇大营。
王国祥在帐中踱来踱去。
远处山谷里传来的厮杀声一阵紧过一阵,弗朗机炮的闷响、三眼铳的连射,混在一起,震得他心烦意乱。
“高叔怎么还没消息。”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走到帐门口朝远处望了一眼。
除了山头上的枯树和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到。
按他的盘算,高去锐带四百五十名老营精锐打沈烈三百来号人,又是提前埋伏在官道两侧,骑兵居高往下冲,撑死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结束战斗。
可现在少说过去了一刻钟,山谷里不但没有收兵的意思,反而越打越凶。
一旁那个留守的老卒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王将军,那边的动静听着不太对,好像不是一边倒的便宜仗。”
“闭嘴。”王国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高叔带了那么多老营兄弟,还能拿不下一个延绥来的守备?再等等。”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头那股烦躁却越发压不住了。
他虽然是闯王王守胤的侄子,可打仗的事他真没掺和过几次,平时押粮管账还行,真要上阵杀敌,他连刀都拎不利索。
目光落在帐外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棉衣和精铁粗坯上时,他的心才稍微安定了几分。
五千副棉衣堆得像座小山,针脚细密,夹层厚实。上万斤精铁粗坯用草席裹着码了三排,每一块都泛着乌青的冷光。
“只要这批货在……”王国祥自自语地念叨着,“这趟就不算白来。”
这句念叨还没落地,营外突然炸开了凄厉的喊杀声。
“官军。”
王国祥浑身汗毛倒竖,一把抓起铁架上的甲衣就往身上套,甲片被他手忙脚乱地扣错了两个位置也顾不上纠正。
他抓起佩刀冲出帐外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冷水泼透了。
营门已经被撞开了。
两扇用粗木绑成的营门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上面压着一个守门兵丁的尸体。
一队黑色骑兵如同决堤的铁流般涌入营中,马蹄踏起的沙土和碎石溅得到处都是,营中的篝火被马蹄蹬翻,燃烧的木柴滚出去,点燃了一顶帐篷的下摆。
领头那员骑将剽悍如一尊铁塔。
左手一杆骑枪,右手一柄厚背马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他催马冲入营门的瞬间,刀光一闪,一个试图拉弓射箭的流寇被连人带弓劈翻在地,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最要命的是,那些马蹄上全裹着厚厚的麻布。
三十步外根本听不到一点动静,连马蹄踏地的闷响都被林间的风声盖得干干净净。
来袭的正是赵破夷率领的骑兵,他将骑枪往地上一插,从腰间拔出三眼铳,对着前方慌忙集结的流寇点燃药室。弹丸在近距离打穿了几个流寇的铁甲,血雾喷溅在帐篷上,溅起一片暗红。
他身后的百名精锐骑兵鱼贯而入。
这些骑兵的打法极其干脆,先用弓弩射掉瞭望台上的哨兵,再用三眼铳清扫营门附近的成堆抵抗,然后拔出马刀分成小队冲入各个营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在黑河堡的演武场上,沈烈让他们把这三板斧练了上千遍,先弓弩,再火铳,最后马刀突进。
每个骑兵都烂熟于心。
留守营寨的流寇不到五十人,他们连战马都来不及解绳,就被三眼铳的弹丸连人带草料一起打飞。
营寨四处起火,惊慌的嘶喊声和马匹受惊的嘶鸣声搅成一团,篝火的余烬被马蹄卷起来,在暮色中漫天飞舞。
赵破夷马不停蹄,连斩三人之后,目光扫过遍地的尸体和逃窜的散兵,忽然锁定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与寻常流寇截然不同的铁甲,甲片锃亮,护心镜上刻着虎头纹,腰间挂着一柄镶银的长刀,在一片灰扑扑的皮甲和破旧棉袍中格外扎眼。
此刻他正慌慌张张地往营后跑,手扶着铁盔,脚下踉踉跄跄,连刀都没拔出来。
赵破夷下巴一收,双腿夹紧马肚,战马嘶鸣一声,几个纵跃便追到那人身后。
他探身出手,一把揪住那人铁甲的后领,臂力贯透,硬生生将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随即反手一掼,狠狠砸在地上。
王国祥的后背重重撞在泥土上,铁甲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嗡响,震得他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等他回过神来,后脑勺还在发懵,一柄冰冷的刀刃已经抵在了他咽喉上。
“你是何人?是不是领头的?”
赵破夷的声音像刀锋一样冷。
那刀压得刚好贴住皮肤,让王国祥感觉到刀刃上的每一道细密纹路。只要再往下压半寸,血管就会断。
王国祥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此刻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压在喉头的刀刃,把他脑子里所有的镇定全搅碎了。
“别……别杀我。”他被刀刃压着喉咙,连忙喊道,“我是闯王的侄子。我叫王国祥。闯王王守胤是我亲叔。你留我性命,银子我给你,多少银子都行。”
赵破夷一怔,随即脸上浮起一个痛快的笑容。
“闯王的侄子?”他把刀稍稍抬起一寸,低下头仔细端详了王国祥一眼,然后偏头朝身后的军士们咧嘴一笑,“弟兄们,今天咱们逮到了一条大鱼。”
几个正在清查营帐的军士都围了上来,看着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国祥,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赵破夷收刀入鞘,却没松开王国祥的领子。
他单手把人提起来,声音沉下去:“你方才说银子有的是,我是延绥沈烈大人麾下的把总,跟你做不了买卖。但你若肯交出几样东西,我可以替我们大人留你这条命。”
王国祥喉咙不住滚动,拼了命地点头。
“你营中与潞州知州周世衡、守备孙得功、富商李鼎臣的来往文书,藏在哪里?牙牌、信物、银票存根,把你跟这三个人的联络凭证全交出来。”
王国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问你话,不是让你反问。”赵破夷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钉。
王国祥不敢再多说半句,哆嗦着抬起手指向中军帐:“信匣……在里帐的书案下面,黄铜匣子,贴着封条的……”
赵破夷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名军士快步冲入中军帐。
片刻后,一个黄铜匣子被搬了出来,撬开铜锁,里面规规整整叠着十几封信函。
赵破夷抽出一封,借着火光扫了一眼落款。
周世衡的私印,孙得功的拜帖,李鼎臣的手令,合明居的账目往来明细。
甚至还有一封李鼎臣亲笔写的高去锐的密函,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沈烈所部撤军路线,经野狐岭官道,约三百余人,粮草将尽,军心不稳,可一战而定。”
赵破夷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反手将匣子扣紧,塞进自己马鞍的行囊里。
这些东西交到大人手里,潞州城那三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一个都别想跑。
“报。”又有一名军士气喘吁吁地从营后跑来,“把总,营后堆着大量物资,棉衣堆了好几垛,还有精铁粗坯,少说一万斤往上。”
赵破夷大步走到营后,掀开蒙在物资上面的油布一看,眼睛都眯了起来。
五千副棉衣叠得齐齐整整,伸手捏一下,棉絮厚实,针脚细密,这是延绥镇最缺的御寒军需。精铁粗坯码了三排,乌青的断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再往里翻,还有十几箱药材、几捆上好的弓弦、成袋的箭头毛坯。
赵破夷站起身,一只手叉在腰间,长出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这批棉衣够黑河堡的新兵一人分两副,这个冬天就不用再有人冻掉脚趾。这批精铁够打不下三百杆鸟铳,弗朗机炮的子铳也能多配几副。
“把能搬的搬走。”赵破夷转头下令,语气里全是收获的畅快,“铁料、棉衣、药材,能驮多少驮多少。弓弦和箭头一支不许落下,这些都是延绥紧俏的军需物资。”
“搬不走的呢?”军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