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铳。”曹文秀下令。
所有骑兵将打空的三眼铳往地上一扔,转身从马车侧边的架子上取下了另一件东西,马上弗朗机炮。
这是一种小型子母炮,轻便到可以挂在马背上携带。母铳固定在架子上,子铳预先装好火药弹丸,打完后换一个子铳就能继续射击,射速远超三眼铳。
每门炮配三个子铳,可以连打三轮。
五十门弗朗机炮被架到盾墙的缺口处,炮口对准了正在重整阵型的流寇骑兵。
高去锐看到那些黑黝黝的炮口时,瞳孔猛地一缩。
“佛朗机?”
他话音未落,第二轮火力已经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这次不是弹丸,是霰弹。
五十门佛朗机炮同时开火,铁砂、碎石、碎铁片从炮口喷涌而出,在三十步内形成了一片死亡的扇形区域。炮弹覆盖的宽度几乎铺满了整条官道,最前面的流寇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铁甲在近距离的炮击面前形同虚设,被打成了筛子。
战马的尸体堆成了堆。
红色的甲片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官道上的泥土被浸泡得泥泞不堪。
第二轮炮击来得更快,炮手们熟练地卸下打空的子铳,换上第二个子铳,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放。”
官道上硝烟弥漫,硫磺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流寇前锋几乎被打残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骑兵无一幸免,后面的骑兵挤在狭窄的官道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阵型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高去锐死死攥着缰绳,骨节凸起。
他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这支官军的火力远比他估计的要强。三眼铳配佛朗机炮,打了三轮不间断的火力输出,他的前锋连盾墙的边都没摸到就被打崩了。
第二,这支官军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被动防御。他们的每一步都是事先安排好的,用三眼铳迟滞冲锋,用佛朗机炮收割乱阵,一环扣一环,冷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沈烈。”高去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现在确定了一件事:这个沈烈,跟他在陕西遇到的所有官军将领都不一样。
坡下的战斗还在继续。
曹文秀的圆阵仍稳稳当当立在官道正中央,盾墙完整,阵型不乱。官道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流寇骑兵和马匹的尸体,活着的人已经开始往后撤了,不是接到了撤退命令,而是被打得没了心气。
“大人。”旁边的副将凑过来,声音发紧,“前锋折了快百人,冲不动了。”
“冲不动?”高去锐转过头,冷冷盯着副将,“谁说的冲不动?”
副将被他目光逼得一窒,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去锐把目光重新投向坡下那片硝烟弥漫的官道。
前锋确实被打乱了阵脚,但主力还在。
四百五十人,折了不到百人,尚有一战之力。真正让他心头微沉的,是这支官军展现出来的战斗力,但这种程度的抵抗,还不足以让他收手。
恰恰相反。
高去锐在陕西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越是难啃的骨头,越要趁它还没站稳脚跟时啃下来。
眼前这支官军的确硬,但正因为硬,才更不能放他们活着走出野狐岭。否则让这样一支队伍跟沈烈的主力汇合,后面的仗就更难打了。
“传令下去。”高去锐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中透着铁锈般的冷涩,“擂鼓不止,让后面的备队全部压上来。正面继续冲,不计伤亡。”
“大人,那沈烈的中军。”
“沈烈的中军我另有安排。”高去锐打断他,目光扫向官道后方那片尚未扬起尘土的旷野,“你只管执行。”
副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拨马下去传令。
高去锐骑在马上,身形纹丝不动,目光在官道两端的山岭间缓缓扫过。
野狐岭这个地方,他选得极为讲究。
官道从两道山岭中间穿过,两侧坡地陡峭,灌木丛生,所以眼下不能退。
一退,伏兵就白布了。
一退,伤亡就白费了。
一退,这支前军就会变成楔入他计划里的一根钉子。
高去锐拔刀出鞘,刀锋在日光下映出一道冷光。
他举刀指向坡下那面在硝烟中依旧挺立的官军旗帜,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鼓声和喊杀声,稳稳传进每一个老营骑兵的耳朵里。
“老营的崽子们,给我听好了。下面这支官军,火器是凶,可他们的子铳已经打空了。佛朗机炮最多两轮,打完就是烧火棍。三眼铳还没装填,盾墙后面只剩腰刀和长矛。咱们三面冲他,用人头堆也把他堆死。”
他顿了顿,刀锋往前一送。
“杀穿盾墙,一个不留。”
鼓声骤然加急。
原本已经开始后退的流寇前锋听到身后鼓声不变反急,又看到高去锐的亲兵队从坡上压了下来,溃退的势头硬生生被止住。
溃兵被军官用刀背抽回去,重新整队,再次朝官道上的圆阵压了上去。
这一次,高去锐投入了全部兵力。
正面进攻的骑兵增加到了近三百人。
官道本就不宽,三百骑兵挤在一条路上,几乎是人贴人、马挨马。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这种打法毫无花巧,就是用血肉硬推。
曹文秀看到重新涌上来的红色潮头,心里咯噔一下。
“放。”
又是一轮佛朗机炮。炮口喷出的霰弹扫倒了最前面一排骑兵,但这次流寇没有停。
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纵马从尸体上跃过去,继续往前冲。
二十步。
曹文秀能看清流寇骑兵脸上一道道被硝烟熏黑的纹路了。
“弃炮,结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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