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黄沙,打在精铁打造的甲叶上。
定襄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一支四百余骑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铁流,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延伸开去。
沈烈高踞在一匹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的雄骏战马上,这是他从蒙古部落精挑细选出的头马。
他身后,认旗猎猎作响,一个遒劲的“沈”字格外醒目。
赵破夷统领的三百马兵司精锐、曹文秀亲率的五十名亲兵悍卒、唐启正带领的五十名夜不收好手,人人神情肃杀,披坚执锐。
一人双马,八百匹良驹的蹄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音,敲打着大地,军容之盛,让沿途偶尔路过的行商旅队无不屏息侧目,慌忙避让。
沈烈的手按了按胸前硬挺的羊皮纸公文,那是延绥巡抚林远亲笔签发的凭证,分量十足。
凭此文书,沿途驿站须无偿提供草料补给,仅此一项,便替沈烈省下了数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钱粮兵甲,便是乱世立身的根基。这林巡抚的手令,倒比真金白银更顶用几分。
沈烈心中念头闪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地平线。
队伍一路疾行,出了定襄地界,官道两旁的风貌悄然变化。
山西地界虽也饱经灾荒,但比起赤地千里、饿殍塞途的陕西,这里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生机。
桑干河蜿蜒如带,滋养着两岸略显枯黄的农田,依稀还能见到些绿意顽强地挣扎着。
村舍散布,百姓衣衫虽打着补丁,至少还能蔽体,面有菜色,却不至于如陕地流民那般形销骨立,眼神里还残存着一丝对土地的眷恋。
然而,沿途驿站的状态却让沈烈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一晚投宿驿站,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吏,赔着笑递上来的草料,竟掺了大半枯黄发硬的秸秆。
马厩顶棚的瓦片塌陷了半边,露出朽烂的椽子,月光惨淡地漏进来,几个驿丁缩在角落里,身上的号衣破旧不堪,眼神麻木。
“饷银?”驿丞听闻沈烈看似不经意的询问,脸上沟壑般的皱纹瞬间挤成一团,苦笑着连连摆手,声音带着沙哑,“大人明鉴,朝廷的饷银?拖欠……拖欠了怕有大半年了……能凑合着运转,已是耗尽了心力,上上下下,都在勒紧裤腰带硬撑……”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沈烈的脸色,见这位年轻武将神色平静,并无苛责之意,才像是豁出去一般,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无奈和一丝愤懑:“这……这还只是其一。大人有所不知,如今这驿站……唉,权贵老爷们来往公干也好,私事也罢,凭着一张脸面或是一纸不知真假的条子,便要最好的上房,要精料喂马,酒肉伺候……次数越来越多,用度越来越大,却是一个铜板也不肯留下。小的们们实在是入不敷出啊!这草料……唉……”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沈烈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破败的马厩和那些麻木的驿丁,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凝重。
这遍布帝国疆域的驿站体系,曾是朝廷掌控四方、传递王命的强劲血脉,是帝国统治的神经末梢。
如今,不仅被朝廷遗忘,更被蛀虫般的权贵啃噬掏空,已然衰败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这份衰败,比沿途看到的民生凋敝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寒意,预示着维系这个庞大帝国的底层架构正在崩塌。
他朝身后侍立的亲兵队长曹文秀使了个眼色。
曹文秀会意,动作麻利地从褡裢里掏出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分量足够买些上好草料和让驿丁们吃顿饱饭,不由分说地塞到驿丞那满是厚茧和裂口的手中。
“拿去买些实在的草料,”沈烈的语气依旧平淡,“别亏待了这些辛苦的弟兄们,也……别亏待了这些替朝廷跑腿的牲口。”
那几块银子躺在驿丞粗糙的掌心,沉甸甸的,带着年轻守备指尖的微温。
驿丞愣了愣,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一丝水光,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深深一揖。
队伍经过崞县,进入代州地界,沈烈下令休整一日,让紧绷的士卒和马匹得以喘息,补充干粮和精料。
次日,巍峨险峻的雁门关便横亘在眼前。两侧山崖壁立千仞,如同巨斧劈开,关城扼守咽喉,地势雄奇险要。
沈烈勒住战马,抬头仰望那饱经风霜的雄关。
关墙之上,青砖斑驳,残留着无数刀劈斧凿、箭镞深嵌的印记,无声诉说着千百年来惨烈的攻防。
一股苍凉厚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
“破夷,看,”沈烈抬手指着关隘,“天下九塞,雁门为首。这道门锁住了,北方的铁骑再是汹涌,也只能在这山峦之下徒呼奈何。地利之重,有时胜过十万雄兵。”
赵破夷顺着沈烈所指望去,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战争痕迹上流连,用力点了点头,瓮声道:“大人说的是。这关,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沿着桑干河继续向东北行进,应州、浑源州、大同府城、阳和卫……一路行来,沈烈对山西的认知渐渐清晰。
此地虽无江南鱼米之乡的富庶,但相较于陕西地狱般的景象,已堪称一方乐土。
路边的集市尚有人气,小贩的吆喝声带着浓重的晋腔,田间的麦茬在秋阳下泛着陈旧的金黄,偶尔还能遇见几队晋商庞大的骡马车队,满载着布匹、铁器或是茶叶,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进,显出几分乱世中难得的商路活力。
八日奔波,风尘仆仆。
当宣府镇那高大坚固、透着铁血气息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饶是沈烈麾下这些百战精锐,也不由得略松了口气。
队伍尚未抵达城门,便见一支剽悍的人马早已列队等候。
当先一员大将,身材魁梧,一身擦得锃亮的山文甲,虎目生威,正是宣府镇总兵侯世禄。
起初,侯世禄脸上还带着老友重逢的笑意。
但随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他脸上的笑意渐渐被一种凝重和惊愕所取代。
那支队伍行进的速度极快,却丝毫不乱。
四百余骑,人人披甲,甲叶在疾驰中碰撞,发出低沉而整齐的“哗哗”声,如同潮水拍岸,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更让侯世禄这个沙场老将瞳孔微缩的是,如此高速奔驰之下,这支队伍的阵型竟保持得异常严整。
骑兵之间保持着精准的间距,前后呼应,左右相衔,宛如一个整体在移动。
没有一骑抢前,没有一骑落后,马蹄踏地的轰鸣都仿佛踩在同一个鼓点上。
“嘶……”侯世禄身边,他的侄子侯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叔父……这……这沈守备的兵……”
“闭嘴,好好看。”侯世禄低喝一声。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飞速扫过这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士兵们挺直腰背骑在马上,无论老兵新卒,眼神都锐利而专注,只盯着前方或自己队列的位置,无人左顾右盼,更无人交头接耳。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控马娴熟,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
马匹也非驽马,皆是肩高体健、肌腱饱绽的良驹,显然得到了精心的喂养和训练。
队伍中飘扬的几面认旗,在疾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绷得笔直。
“令行禁止,人马合一……这他娘的是百战精锐才有的气象。”
侯世禄心中剧震,一股强烈的冲击感涌上心头。
他麾下的宣府军已是九边劲旅,但即便是他最为倚重的家丁亲兵,恐怕也难以在如此高速行军下将阵型保持得如此完美。
这需要何等严苛的纪律、何等精熟的骑术、何等默契的配合。
而沈烈,一个才崛起两年的年轻守备,手下竟有如此强兵?
这份治军练兵的本事,简直骇人听闻!
直到队伍前锋离城门已不足百步,沈烈那面醒目的“沈”字认旗清晰可见。
侯世禄才猛地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脸上瞬间爆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璞玉、遇见真正同道中人的巨大惊喜。
他不再犹豫,竟不等队伍完全停下,便大笑着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无比,龙行虎步地朝着沈烈的方向迎了上去,声如洪钟,震动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