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雄脚步沉稳进入守备府。

他对着正伏案研究舆图的沈烈沉声汇报：“大人，营中起了些龌龊谣，说咱们收拢流民，是为了日后驱使他们当炮灰，填塞前线，好保全咱们自己的精锐。”

沈烈闻，并未立刻抬头，只是指尖在粗糙的羊皮地图上轻轻划过一道无形的线。

帐内烛火跳跃，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看不出喜怒。

片刻，他才抬起眼，那双眸子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平静地看向陈雄：“哦？都传开了？”

“是，沸沸扬扬，人心有些浮动。”陈雄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军人的硬朗，“查过了，源头是几个叫陈福庆、周平的地痞在暗中煽动。抓起来审一审，杀鸡儆猴，谣自破！”

“抓？”沈烈嘴角牵起一抹弧度，像是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抓了他们，岂不是显得我们心虚？堵不如疏，我们用事实让他们心服口服。”

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赵破夷。”

“末将在。”赵破夷应声而入，甲胄铿锵。

“井儿关那头，拓跋部答应先期交割的一千头牛羊，应该快到了。你亲自去，点齐人手，立刻接收，运回来。”沈烈的指令清晰果断，“运抵之后，不必入库，就地宰杀。”

赵破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精光：“大人，你的意思是……？”

“让所有流民，预备兵也好，老弱也罢，今天都吃上肉。”沈烈斩钉截铁，“光喝稀粥，哪有力气恢复？哪有力气拿起兵器保卫家园？这本来就是计划内的事，提前罢了。以后每周，至少保证一顿荤腥。”

“得令。”赵破夷精神大振，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很快，一股浓烈诱人的肉香如同无形的潮水，席卷了整个流民营。

那香味钻进每一个饥肠辘辘的鼻孔，驱散了连日来稀粥带来的寡淡和腹中的空虚感。

原本因谣而有些沉闷压抑的营地，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骚动取代，人们纷纷走出低矮的窝棚，伸长脖子，贪婪地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油脂气息，眼中充满了渴望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时机已到。

沈烈在陈雄、赵破夷等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了营地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环视着台下密密麻麻、衣衫褴褛却因肉香而激动不已的人群，目光沉稳如磐石。

“乡亲们。”

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肉香闻到了吗？这是朝廷的恩典，更是每一个大虞子民应得的。”沈烈的声音铿锵有力，“有人说，我把你们聚到这里，是为了日后拿你们的命去填壕沟，当炮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仿佛能看透每个人的心思。

“荒谬。”沈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严，“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的。你们要保卫的，不是我的富贵，不是哪个将军的功勋，是你们身后即将分到的土地，是你们将来能安稳播种、收获的家园，是你们父母妻儿能活下去的太平。”

他向前踏出一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我沈烈，今日在此立誓。你们的训练，是为了让你们有力量守护这一切。战场之上，我沈烈，必身先士卒，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我的刀锋所指，即是你们的盾牌所向。我不会让任何人无谓牺牲，因为在这里，没有炮灰，只有同袍，共卫大虞疆土。”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烈的话语狠狠砸在每一个流民的心上。

那些关于炮灰的谣，在这掷地有声的承诺和眼前实实在在的肉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瞬间冰消瓦解。

不知是谁先哽咽着喊了一声：“沈大人英明。”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誓死追随沈大人。”

“保卫家园，保卫大虞。”

流民们捧着分到手的、热腾腾的烤肉，泪水滚落。

这哪里是肉？

这是活命的希望，是尊严的回归。

他们看向高台上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敬与狂热。

预备兵们更是挺直了腰杆，士气高昂，恨不得立刻为沈烈抛头颅洒热血。

看着台下汹涌的感恩浪潮，沈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光。

温情脉脉的拉之后，该是毫不留情的打了。

他微微侧首，声音清晰地传入身边亲卫耳中：“陈雄，郝翼杰，樊云松。”

“在。”三人齐声应道，眼神锐利如鹰。

“刚才汇报的那几个源头，陈福庆、周平一伙，散播谣，动摇军心，罪无可赦。”沈烈的语气平淡，透着刺骨的寒意，“现在，立刻，把人拿下，逐出流民营，永世不得再入。”

“遵命。”郝翼杰和樊云松眼中杀气一闪，抱拳领命，迅速点齐一队精悍的黑河军老兵，如虎入羊群般扑向流民营中那几个脸色发白的身影。

陈福庆和周平几人正混在人群中，一边贪婪地嗅着肉香，一边还在试图低声散布些“别被这点小恩小惠收买”、“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之类的怪话。

猛然见到杀气腾腾的郝翼杰等人直冲自己而来，顿时慌了神。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陈福庆色厉内荏地跳起来，试图煽动周围的流民，“看啊，他们要抓人了。我说的没错吧，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