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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卫公,好风凭借力啊

赵破夷如磐石般在躁动的马群边缘移动,目光如电,快、准、狠。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说在赵宗霖心上:

“这匹黄骠马,前胸开阔,后臀浑圆,爆发力极强,上等。”

“那匹青骢,鬃毛杂乱,眼神游移,虽体形尚可,但性情浮躁,下等。”

“角落那匹花背的,蹄小如碗,关节粗壮,是难得的山地良驹,耐力惊人,上等。”

一匹匹战马在赵破夷口中被迅速分门别类,等级分明。

赵宗霖带来的几个老掌眼师傅,在一旁只有点头附和的份,根本插不上话。

赵宗霖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叹服。

这沈烈,用人识人之能,简直令人胆寒。

最终统计,上等马四百六十匹,中等三百三十匹,下等二百一十匹。

赵宗霖掏出随身携带的巴掌大小、磨得光亮的黄铜算盘,指尖飞快拨动,噼啪脆响在空旷马场边缘格外清晰。

“上等四百六十匹,每匹三十两,计一万三千八百两;中等三百三十匹,每匹二十两,计六千六百两;下等二百一十匹,每匹十五两,计三千一百五十两。”赵宗霖报着数字,算珠在他指下跳跃归位,“总计两万三千五百五十两纹银。”

数额报出,场面一时安静。

只有风吹过草原的呜咽和远处马群的嘶鸣。

赵宗霖收起算盘,脸上堆起异常诚恳的笑容,对着沈烈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洪亮:“沈将军,这笔账,小人算得清楚。不过临行之前,我家家主特意交代,沈将军乃国之干城,安邦定柱。家主对将军神交已久,渴盼结交。家主有,此次交易,安福居情愿少取一些利头,权当是奉上的一份薄礼,也为日后常来常往结个善缘。”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沈烈,“这总数,便按两万四千两整结算!恳请将军笑纳。”

两千四千两?

沈烈心头一跳。

这绝非薄礼,而是将近六百两白银的惊人让利。

安福居家主的手笔和气魄,果然非同凡响。

对方所求,绝非仅仅眼前这一批马。

这是在押宝,押他沈烈未来的前程!

这份善缘,分量极重。

沈烈脸上那丝惯常的沉静终于被一抹真正的笑意取代。

他朝赵宗霖抱了抱拳,声音坦荡:“赵掌柜重了。沈某乃粗人,但深知情义二字的分量。贵家主如此厚谊,我沈烈铭感于心。安福居这个朋友,我沈烈交了!日后贵号在延绥地面上有需行个方便之处,只要不违国法军规,沈某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好!有将军这句话,赵某此行,值了!”赵宗霖抚掌大笑,豪爽之气尽显。

周围众人,无论是马福成这样的商人,还是沈烈带来的亲兵,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马场边风声烈烈,吹动沈烈额前的碎发,他眼神清亮,这笔巨款加上安福居这个潜在盟友的分量,足以让他在延绥的根基更加稳固。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赵掌柜千里奔波,鞍马劳顿,不若在定襄城多盘桓几日?此地虽为边城,倒也还有些景致。况且,沈某这里,还有一事相求,不知赵掌柜可否赏脸?”

“哦?”赵宗霖笑声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面上笑容不变,“将军有事但说无妨,只要赵某力所能及,必不敢推辞。”

众人皆好奇地望向沈烈。

沈烈不答,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赵宗霖稍稍远离人群几步。

他压低声音,嘴唇微动,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风将他的话语吹散,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的音节:“……粮秣……北面……稳妥渠道……”

.......

与此同时,延绥巡抚府衙内,气氛却如冰封般凝滞。

书房紧闭,厚重的棉帘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卫松亭枯瘦的手指用力点在铺开的素白奏疏稿上,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擅动刀兵,围攻致仕大臣府邸,此乃践踏朝廷体统,目无法纪之首罪。”

他指尖移向下一行,几乎要将纸戳破,“其二,纵容麾下虎狼之将,当街行凶,此等凶徒行径,非治军不严可括,实乃蓄意纵容,豢养私兵。”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端坐的董其昌,眼中跳动着怨毒的火焰:“其三,也是最毒辣的一条,与那林远,一内一外,一明一暗,结党营私,把持延绥军政要务。粮秣、军械、人事任免,皆由其二人一而决。这延绥镇,只怕要改姓沈了。”

董其昌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眼神阴鸷如洞中毒蛇。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缓慢:“卫公所,句句切中要害。此獠跋扈,已成延绥心腹大患。拥兵自重,骄横跋扈,俨然已是割据之势。这奏疏,措辞不妨再凌厉三分,要字字见血,直指其有不臣之心。更要让京里那些清流大人们知晓,这沈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夫,只知以力犯禁,祸乱法度纲常。”

他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卫公放心,国子监那边,老夫还有些故旧门生。弹章一入通政司,老夫便即刻修书,将这沈烈武夫乱法的劣迹,在京师清流士林中散布开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就算他沈烈在延绥立下泼天的战功,也架不住这汹汹物议。届时,陛下震怒,朝廷降罪,看他如何收场。”

卫松亭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仿佛已经看到沈烈身陷囹圄的惨状。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就要在奏疏稿上落下那决定性的签名。

笃、笃笃。

轻缓却清晰的叩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书房内酝酿的杀机。

“谁?”卫松亭的手一顿,墨汁滴落,在稿纸上洇开一小团难看的黑污。

他眉头紧锁,极为不耐。

门被推开一条缝,门童小心翼翼的声音传了进来:“启禀老爷,董大人,新任镇守太监杜公公,与新任榆林兵备道薛子京薛大人一同到了定襄城,全城都知道了。”

卫松亭和董其昌脸上的怨毒神情瞬间冻结,随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惊愕只是一闪而逝,随即涌上的是难以抑制的算计和狂喜。

镇守太监!兵备道!

这两个职位,一个代表宫中内廷的耳目和制衡之力,一个手握监督军务、弹压地方的大权,皆是朝廷为钳制边将而设的要职。

尤其是这位新任镇守太监杜义城,虽初来乍到,但其权柄之重,足以让整个延绥文武侧目。

更重要的是,宫中内侍,有几个是不贪婪的?

可这,不正是天赐良机?

董其昌也缓缓站起身,嘴角那抹阴冷的弧度,此刻却透出一种猎人发现绝佳陷阱的兴奋:“卫公,好风凭借力啊……真是,好风凭借力!”

他最后几个字,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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