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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奉天殿的守备之争

这压抑的沉默,如同巨石压在赵启星心头。

看着皇帝脸上那丝犹疑,看着温、张二人那副为国为民的虚伪面孔,这位素来以刚硬著称的老御史,胸中那股在边关与沈烈并肩血战时积攒下的愤懑与不平,如同火山岩浆般再也压制不住。

“陛下!”一声苍劲有力、饱含激愤的呼喊骤然响起,压过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赵启星须发微颤,手持笏板,从班列中大步流星地走出。

他清癯的面容因激动而泛着红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直刺温敬亭与张凤济。

他朝着御座深深一躬,腰背挺得笔直,苍老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在空旷宏伟的奉天殿中隆隆回荡,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老臣此番奉旨前往延绥,亲临黑河堡战地。与那沈烈,与堡中数百忠勇将士,在那残破孤堡之中,浴血死守三日三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臣亲眼所见,鲜卑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将黑河堡围得水泄不通,护城河的水,被两军将士的鲜血染成了赤色。灭虏堡被炸塌半边,守军将士战死大半,尸骸枕藉。可那沈烈,就站在那塌陷的城墙垛口旁,箭矢擦身而过,他神色不变,指挥若定。麾下将士,明知是死,亦高呼杀敌,无一人后退半步。”

赵启星的声音因回忆那惨烈的景象而微微发颤,却更添悲壮:“其后,他仅率百余名残存骑兵,星夜奔袭,直插瓦剌大营腹地,连破三座营寨,于千军万马之中,亲手斩杀瓦剌也先,一举扭转乾坤,奠定延绥大胜之基。此等忠勇无双、智勇兼备、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国士之才,若因些许‘年资’、‘非议’之陈规陋习,便不能破格擢用,使其为国效力,扬我国威。试问陛下,这让那些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为国捐躯的将士们,如何能不心寒齿冷?”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永熙帝,声震屋瓦:“老臣赵启星,以这身官袍,以项上这颗白头担保,沈烈,当得起这份保举,当得起这定襄守备之职,若有半分虚,老臣甘愿领受任何处置。”

“以项上人头担保!”

满朝文武,上至首辅李旷,下至末流小官,无不悚然动容。

赵启星是谁?

都察院左都御史,天下官之首!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从不徇私说情而闻名朝野!

他亲口为一个小小的边军将领作保,甚至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和一生清誉。

这分量,重逾千钧。

沈烈……一个边军军户出身的年轻人,竟能让这位连皇帝都敢直谏的“铁面”老御史如此豁出一切、当廷死谏。

再加上三边总督袁时泰将他列为头功,这份量,已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温敬亭和张凤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赵启星这不顾一切的死谏,将他们那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击得粉碎。

永熙帝看着眼前这位激动得浑身微颤、白发苍苍的老臣,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赤诚与悲愤,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烟消云散。

他仿佛又看到了黑河堡那血染的城墙,看到了那个在万军之中奋勇搏杀的身影。

“好!赵卿忠耿,朕心甚慰。”永熙帝不再迟疑,提起御笔,饱蘸浓稠的朱砂,在那份保举名单上,“沈烈”的名字旁边,落下一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大字,“准”!

尘埃落定。

沈烈的任命,板上钉钉。

封赏的议题随即被提上议程。

永熙帝大手一挥:“延绥将士浴血奋战,斩获颇丰,着户部按每颗首级三两银之例,共计两万两白银,拨付延绥犒赏三军。”

户部尚书郑吉云的脸瞬间苦了下来,他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发虚:“陛下……辽东军费浩大,如同无底深渊,户部库银早已捉襟见肘,寅吃卯粮……这……这两万两现银,实难一时凑齐啊……”

永熙帝眉头一皱,殿内刚松快些的气氛又凝滞了。

他沉默片刻,知道郑吉云所非虚,辽东确实是填不满的窟窿。

他只得退而求其次,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罢了,着户部先凑一万两现银,火速送往延绥。余下一万两,待秋税收缴之后,再行补发。”

这笔关乎边军性命的赏银,算是暂时有了着落,虽然打了折扣。

然而,永熙帝接下来的决定,却让刚刚才因沈烈任命落定而松了口气的李旷和赵启星,瞬间如坠冰窟,脸色剧变。

“延绥大捷,固赖将士用命,总督运筹,然边镇军情瞬息万变,中枢鞭长莫及,耳目不清亦是隐患。”永熙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决定,重新启用四方镇守太监之制,以延绥镇为试点。着,任命原司礼监随堂太监杜令城,为延绥镇镇守太监。”

“镇守太监?”李旷和赵启星几乎同时声,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赵启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再也顾不得朝仪,猛地出班,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颤抖:“陛下,万万不可,前朝曹瑛之祸,殷鉴不远。四方镇守太监之弊,早已祸乱地方,荼毒军民,史书斑斑可证。陛下此举……陛下此举无异于重蹈覆辙,自毁长城啊陛下。”

他激动得几乎要跪下去。

李旷也紧随其后,声音沉稳却带着沉痛:“陛下,赵大人所极是,镇守太监监军,权柄过重,极易干预地方军政,滋生贪腐,激化矛盾,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永熙帝端坐御座之上,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动摇。

他看着下方这两位重臣的激烈反对,目光锐利冷静,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李旷和赵启星的苦谏:“朕意已决。边镇之事,朕自有分寸。杜令城,只负责监军、情报通传,非必要,不得干预地方军政。”

这话像是解释,更像是定调。

赵启星望着御座上那张年轻果决、甚至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的面孔,满腔的热血和劝谏之词,仿佛瞬间被冻僵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那千万语只化作喉间一声沉重的叹息,缓缓低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权力平衡的砝码,在帝王心中,终究压过了对旧日祸患的警惕。

就在这满朝文武心思各异,或惊骇、或沉默、或隐现喜色的复杂氛围中,司礼监秉笔太监冯奉恩与御马监太监冯全,在班列的阴影深处,极其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平淡无波,深处却掠过难以察觉的满意光芒。

从曹瑛案发,镇守太监制度被裁撤,他们在宫中韬光养晦,隐忍蛰伏了整整一年多,等的就是这一刻。

皇帝与文官集团之间那道因权力而生的裂痕,终于被这延绥大捷的余波撕开了。

重新设立镇守太监,只是第一步。

有了杜令城这样的心腹太监坐镇延绥,他们精心编织的情报网络、势力触角,便能如同藤蔓般,再次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那片刚刚被鲜血洗刷过的土地,重新掌控那片远离京畿的广袤疆域。

最后,永熙帝提起朱笔,亲自朱批了那份关于犯官的刑罚名单:

汪永年、宋应雄,斩首弃市!

赵怀明,腰斩!

孙永芳,凌迟处死!

猩红的朱砂,勾勒出最残酷的结局,也为这场朝议画上了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句号。

数日后,一场庄严盛大的祭告太庙之礼在京师举行。

永熙帝亲率文武百官,以太牢之礼,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奉天殿前,礼部尚书周玄策手捧祭文,苍凉肃穆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满朝朱紫,依礼制跪伏于冰冷的金砖之上,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潮般震动殿宇,彰显着皇权的无上威严。

而在那象征着大虞开国荣光的太祖神主牌位之前,一颗经过特殊处理的头颅被高高供起,那正是草原枭雄老上汗的首级。

它如同一个血腥的图腾,无声地宣告着延绥大捷的辉煌,被以最荣耀也最残酷的方式,正式载入了煌煌大虞史册。

祭礼的庄严余韵尚在风中飘荡,司礼监值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便悄然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秉笔太监冯奉恩端坐于主位,眼神锐利如鹰。

即将启程赴任延绥的杜令城,垂手侍立在他面前,姿态恭敬。

冯奉恩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名单,无声地推到杜令城面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寒而栗的阴冷:“这是延绥镇那边要紧人物的名册。此去延绥,你的差事,首要是替陛下看好那片地界,尤其是……”他指尖在名单上几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袁时泰,林远……还有那个新冒出来的,叫沈烈的守备。他们的一举一动,一一行,都要给咱家盯死了。记住,是‘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随时密报,不得有误!”

杜令城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名单,迅速拢入自己宽大的袖中。

他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谄笑,声音透着十足的把握:“冯公放心,奴婢明白。延绥的风,吹不到哪里去,都逃不过奴婢的眼睛和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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