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城校场,晨光刺破薄雾,落在成排冰冷的铁甲上,折射出森然寒意。
猎猎作响的战旗之下,延绥各营将士肃然列阵。
校场边缘,缴获的草原战马被长绳拴成一串,不安地打着响鼻,旁边堆积如山的弯刀铁甲,乌黑的血痂凝固其上,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厮杀。
点将台上,赵启星与冯全并肩而立。
老御史清癯的面容难掩连日奔波的倦色,但那双阅尽宦海沉浮的眼睛,却锐利不减分毫。
他展开手中那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文书,并未立刻宣读,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被风沙硝烟刻下印记的脸孔。
“老夫奉旨前来延绥,”赵启星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清晰地传开,压过了风声,“本为清查汪永年互市欺瞒一案。”
他顿了顿,目光沉凝,“却不曾想,亲历了一场可歌可泣的边关血战!诸位将士,无论是卫所军、营兵、选锋军,还是黑河堡的孤勇者,你们打出了大虞边军的脊梁。黑河堡数百孤军,凭残垣断壁,硬抗鲜卑六千精锐三日不退;神木城外诸军,以血肉之躯,正面硬撼草原铁骑洪流;选锋军千里驰援,西翼鏖战至最后一刻。老夫为官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悍勇之师!”
毕,他后退一步,将文书郑重置于案上,整了整官袍,朝着满场将士,深深一揖到底。
帽翅几乎触到案沿。
校场瞬间陷入死寂,旋即,低沉滚烫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爆发开来。
大虞重文轻武,文官见武将,能正眼相看已是难得。
赵启星身为左都御史、正二品钦差,竟当众行此大礼。
这份发自肺腑的尊重,比任何金银封赏都更灼烫人心。
秦崇德那刀削斧凿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戚澄下意识挺直了腰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起;连向来沉默如铁的京营参将周明澈,眼眶也抑制不住地泛红。
冯全立于一侧,始终缄默,如同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他此行本肩负着密查曹瑛死因的使命,然而延绥战火骤起,将他卷入其中。
京中冯奉恩的密信早已送达,核心只有一句:永熙帝对西山党文官信任动摇,恢复镇守太监与监军太监已成定局,命他不必在延绥纠缠,速回京城共谋大局。
此刻,他望着赵启星那弯下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袁时泰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枯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
一丝冰冷刺骨的嘲讽,被他深深压在眼底。
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文官武将们再得意几天吧,等镇守太监重回边镇,局面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赵启星直起身,重新拿起文书,声音洪亮地宣读起战利品分配:
“宣府军已先行开拔,侯总兵带走府谷城之战应得之份。延绥镇黑河堡军,获战马一千二百匹,铁甲二百领,皮甲七百五十副,弓弩五百张。”
“延绥镇营兵,获战马一千一百匹,铁甲二百领,皮甲、弓弩各五百余数。”
站在沈烈身后的陈雄和赵破夷,听到这数字,几乎要咧嘴笑出声来,强忍着才没让表情太夸张。
黑河堡之战那批缴获还没清点完,眼下又添了这么一大笔横财。
这仗打的,黑河堡简直是撞上了泼天的富贵。
两人交换着眼神,满是兴奋。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秦崇德、戚澄和周明澈三人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
川军白杆兵折损近千,浙军子弟更是伤亡枕籍,他们投入兵力最多,伤亡最为惨重,到头来分得的战利品,竟与沈烈的黑河堡军持平。
全因张家川和陈郇那份的议定书,生生将他们应得的那份削去了一半。
三人虽未当场发作,但投向张家川方向的目光,已是毫不掩饰。
张家川站在阵列前方,面色铁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麾下参将们投来的、那一道道几乎要将他后背刺穿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更有赤裸裸的鄙夷。
他只能挺直脊背,强撑着那份摇摇欲坠的威严。
这一仗,他输得一败涂地,输给了沈烈这个异军突起的猛将,输给了老谋深算的袁时泰,甚至连自己经营多年的根基,也已经开始动摇、崩塌。
赵启星放下文书,目光在校场上搜寻片刻,最终定在一点,朗声道:“沈烈,上前来。”
沈烈应声出列,步伐沉稳有力,从黑河堡军的阵列中大步走出,直至点将台前站定。
刹那间,全场目光聚焦于他一身。
赵启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由衷的笑意。
他曾在黑河堡摇摇欲坠的垛口后,亲眼目睹沈烈如何以区区数百残兵,硬生生抗住鲜卑偏师的疯狂进攻。
“沈烈,此番袁总督保举于你,老夫回京,亦必在朝堂为你力争。”赵启星的声音带着肯定,“不仅如此,老夫归京后,要将黑河堡血战始末,将此战中英勇将士的事迹,撰文成集,刊行天下!让整个大虞都知道,我边关将士是如何以血肉筑起长城,此战,你勇冠三军。”
沈烈抱拳,腰背挺直如松,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丝毫的骄矜:“赵大人厚爱,末将愧不敢当。此战能胜,全赖袁总督运筹帷幄,林大人调度有方,更有赖前线每一位袍泽兄弟舍生忘死,浴血拼杀。末将不过尽了一个边军武人的本分,何敢独揽其功?”
赵启星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了。
如此大胜,正是少年人最易轻狂之时,眼前这年轻人却能如此谦逊得体,将功劳尽数归于上官与同袍。
这份沉稳心性,远非常人可比。
他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竟亲自走下点将台,递到沈烈手中。
“这是老夫在京师私宅的所在。往后在延绥,若有难处,尽可修书与我。”赵启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人的耳中。
沈烈心头微暖,这位老御史的认可,分量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