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川和陈郇隔空对了一眼。
只一瞬,两人心底同时炸出两个字,中计。
当日沈烈把那份签押议定书推到案上的时候,他二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走的不过是个过场。五百匹战马充作军饷,换一个战后分账的承诺,听着就不像能兑现的东西。
谁能想到那一仗真打成了这个样子?
府谷城外尸山血海,瓦剌铁骑灰飞烟灭,缴获的战马、铁甲、刀枪弓弩堆成了山,如今白纸黑字搁在案上,沈烈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墨迹早干透了,想赖?
这么多人盯着,你拿什么赖。
张家川强行把翻涌的悔意往下压了又压,脸皮抽动了两下,总算挤出一丝笑来:“林大人,这份议定书……本将也没说不认。是真的,确实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只是当初谁也未曾料到,此战缴获如此之丰。若半数尽归沈千户一人,这、这未免对其他将士有些不公吧?”
他把“不公”两个字咬得格外用力,目光从林远脸上扫到袁时泰脸上,又扫向两侧坐着的各营参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为难的腔调:“川军、浙军、京营,哪一营不是浴血奋战?本将身为总兵,总要替麾下将士争一份应得的功劳。诸位说是不是?”
这话是说给在座将领听的。张家川不傻,他知道光凭自己压不住沈烈,得拉上其他人一起施压。
陈郇立刻接过了话头。
他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官场笑容,话说得意有所指:“张总兵所极是。各营都有出力,伤亡都不小。秦参将的白杆兵折损近千,戚参将的浙军拼死守住了右翼,连周参将的京营在最后追击时也颇有斩获。”
他目光转向沈烈,语气愈发和善:“我二人虽签了这份议定书,可这议定书签的是我二人的名字,不好替各营将士做决定。林大人,这事儿是不是该听听各营参将的意思?总不能一份议定书就把全军的战利品都划拉走了,将士们拿命换来的东西,得有个说法。”
这话高明。
轻飘飘几句话,把矛盾从“张家川和陈郇想赖账”变成了“各营将士都不服”,把火烧到了沈烈身上。
沈烈听着,把御赐佩刀往案上轻轻一顿。
他站起身来,肩背笔直如刀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压迫感。
“张总兵,陈监军。”
“议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五百匹战马充作军饷,战后战利品半数归黑河堡。白纸黑字,二位大人亲笔画押。”
“当时我军欠饷数月,军心浮动,逃兵日增。我黑河堡全堡上下凑出那五百匹战马解了全军燃眉之急。张总兵当时怎么说的?说我沈烈是延绥镇的功臣,全军都念我黑河堡的好。”
他顿了一顿,语气更淡了:“如今仗打赢了,就翻脸不认账了?”
张家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
沈烈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至于各营将士的功劳,袁总督自有定夺。军中赏功罚过自有法度,什么时候轮到二位大人拿这个当借口来抵赖白纸黑字的承诺了?”
他朝袁时泰抱拳一礼,动作干净利落:“此事末将全凭袁总督裁断。”
一句话,把球踢给了袁时泰,同时把张家川和陈郇架在了火上,你们说各营将士不服?
好啊,袁总督在这儿坐着呢,论功行赏是总督的事,轮得到你们越俎代庖?
袁时泰端坐主位,面上波澜不兴,心里却是暗暗点了一下头。
沈烈此子,仗打得好,这斗争的门道也摸得门清。
该亮刀的时候亮刀,该退的时候退,什么时候该把台面让出来给上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袁时泰不急不缓地朝林远微微颔首。
林远会意。
他跟在袁时泰身边多年,一个眼神就明白该干什么。
他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那份早已拟好的文书,展开来朗声念道:“既然白纸黑字俱在,那便依约而行。侯总兵率五千铁骑横渡黄河截断退路,功勋卓著,府谷城之战缴获之战马一千匹、铁甲二百领、皮甲五百副、弓弩刀枪各五百余,半数归侯总兵,以慰宣府将士辛劳。”
“其余战利品为延绥镇各军所得。其中袁总督标营与秦如松选锋军,先行划出应得之数。剩余战利品一分为二,一半归沈烈黑河堡军,另一半由张总兵分配各营。”
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各营参将脸上露出了明白过来的表情。
这个分法,太毒了。
表面上看,侯世禄单独分走一大块,袁时泰标营和秦如松选锋军又先行划出一块,剩下的才是大家分的。
可实际上呢?
真正的大头在沈烈手里,黑河堡一营的人马拿走了一整半,张家川手下川军、浙军、京营加起来分另一半。
张家川的脸从涨红转为铁青,又由铁青转为灰白。
陈郇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二人眼睁睁看着袁时泰和林远一唱一和,把那份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沈烈的名字被单独列出来,排在所有人前面,战马、铁甲、弓弩、刀枪,一桩桩一件件,每报出一个数字,张家川的嘴角就抽搐一下。
早知如此,当初那张议定书,打死也不能签。
袁时泰命林远起草捷报,当众宣读战功排序。
这是大战之后最要紧的一个环节。
战功排序,排的不是名字,是前程。
谁的名字排在前面,谁就升得快,谁就占的缺好,谁就离权力的中心更近一步。
每一场大战后的战功排序,都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厮杀。
林远展开文书,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炸裂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府谷大捷,诸将战功评定如下......”
他刻意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然后一字一顿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第一位,沈烈。黑河堡守御千户。守黑河堡全歼鲜卑偏师、突袭瓦剌大营连破三寨、阵斩慕容仇、也先、旭烈兀。斩将夺旗、先登之功,当为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