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城北五里外，草原各部的营帐重新扎下，篝火一丛丛燃起。

两日前那场大战，虽然凭借诈败诱敌反败为胜，歼灭虞军骑兵近两千人，但草原各部付出的代价远比预想中惨重。

三员千夫长战死在阵前，数位百夫长阵亡，士兵伤亡近六千余人。

连城外那座连绵数里的大营都被马维山率骑兵烧成了白地，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劫掠来的物资化为灰烬，各部不得不从头搜集补给。

大帐中气氛压抑而沉重，篝火跳动的光影映在每位首领脸上，明暗不定。

老上汗端坐主位，苍老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首领，沉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接下来，各部有何打算？”

脱脱不花腾地站起身来，年轻的脸上满是战意：“父汗！虞军骑兵已折损大半，步军失去掩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给儿臣三千精骑，儿臣愿率金帐旗正面突击虞军大营，一战定乾坤！”

也先冷笑一声，不等脱脱不花说完便开口打断。

瓦剌部在侧翼包抄时被川军和浙军两面夹击，绰克图和多尔济两员千夫长全部战死，伤亡最为惨重。

他的声音冷硬而直接：“脱脱不花，你年轻气盛，可我的瓦剌部不是你的垫脚石。这一战我部已经折损了两员千夫长，数千儿郎埋骨神木城下，再打下去，我瓦剌部拿什么去面对西边的后金？我们草原此次入关，为的是劫掠财富，不是和虞军主力死磕。虞朝地大物博，就算我们全歼这一万多人，他们很快可以从其他地方再调两万、三万。可我们的草原勇士呢？死一个少一个，你拿什么补？”

海岩汗与孙永芳交换了一个眼色。

此番借着互市的幌子突入关内，土默部收获颇丰，粮食、布匹、金银、奴隶，足够部落过上一个肥年。

孙永芳微微颔首，海岩汗便开口道：“大汗，也先首领所虽有怨气，但不无道理。我军原定的方略是以互市为幌子，出其不意抢掠一番便退，并非要跟虞军决一死战。如今目的已大半达成，见好就收，方为上策。”

兀良哈部巴图鲁也瓮声瓮气地附和。

兀良哈部先是奉命诈败诱敌，结果被虞军骑兵和步军追着打，殿后时伤亡惨重，千夫长恩图克被张超阵斩。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大汗，我部殿后时折损太多，再打下去恐怕军心不稳。”

博尔忽和林丹巴图尔对视一眼，也相继点头赞成退兵。

科尔沁部和察哈尔部此番损失虽不如瓦剌和兀良哈惨重，但谁也不愿继续拿部落的青壮去填这个无底洞。

老上汗沉默不语，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此番入关劫掠确实收获颇丰，但前日那场大战也让他彻底看清了虞军的实力。

他原以为虞朝边防空虚、将骄兵惰，一战便可将其主力击溃，长驱直入。

可前日一战，虞军在正面硬扛了近三个时辰不露败象，川军和浙军的步战能力远超他的预期，火器的密集程度更是草原骑兵从未遇到过的。真要硬碰硬地打下去，就算胜了，草原各部也得元气大伤。可就此退兵，他又心有不甘。

就在他沉吟不决之际，帐外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倒：“大汗！鲜卑慕容部信使到！”

老上汗眼中精光一闪。

他原本以为慕容仇率六千人绕路偷袭黑河堡，此刻应当早已得手，信使带来的应是捷报。

然而当他展开那封信，目光扫过那几行潦草的草原文字时，苍老面孔上的期待一分一分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动。

“沈烈已回援黑河堡。此人用兵狡诈，火器犀利，我部屡攻不克，折损甚重。请大汗务必拖住虞军主力三日，三日内，我必围杀沈烈于黑河堡。”

老上汗将信缓缓搁在案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将这封信的内容公之于众。

大帐中骤然炸开了锅，各部首领面面相觑。

“六千鲜卑精锐，打不下一个几百人守卫的小堡？”也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慕容仇带的是鲜卑全部落的可战之兵！光是他慕容部的重甲骑兵就有数百，沈烈才多少人？几百人！”

海岩汗面色阴沉。

血狼旗、血鹰旗、井儿关、鹰嘴峡，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到沈烈的名字了。

他转向老上汗，沉声道：“大汗，慕容仇这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孤军深入，带的又是鲜卑全部落的精锐，一旦虞军回过劲来合围，后果不堪设想。末将建议让他立即撤回来。”

博尔忽也面露忧色：“大汗，延绥镇靠近山西镇，虞朝很有可能从山西调兵反攻偏头关。我们抢来的物资都囤在府谷城里，若是后路被断......”

“正是因为沈烈如此能打，此子才必须除掉。”林丹巴图尔的声音冷冷地插入进来，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拉到了自己身上，“诸位想想，沈烈现在不过是个千户，手中不过数百人，就能和鲜卑整个部落打得有来有回。日后若是让他执掌整个延绥镇，统辖数万边军，草原各部还有安宁之日吗？”

脱脱不花也站起身来，年轻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察哈尔首领说得对。沈烈此人，今日不杀，日后必成我草原心腹大患。既然慕容首领正在全力围歼他，我等在此拖住虞军主力三日，给他争取时间，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