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明凰敛衽还礼，动作端庄从容：“赵大人过誉了。妾身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沈烈补充道：“明凰，赵大人是当朝左都御史，正二品钦差。此番鲜卑绕道偷袭，赵大人本可随冯公公一同北上，却执意留在黑河堡与我等军民共存亡。”

当沈烈说出赵启星的身份时，姬明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左都御史，正二品钦差，这样的朝廷重臣竟然肯留在黑河堡。

“赵大人高风亮节，妾身敬佩。”姬明凰还了一礼。

赵启星摆了摆手，语气从容坦荡：“夫人不必多礼。有沈烈在此坐镇，老夫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好怕的？”

他看了看沈烈，又看了看姬明凰，忽然笑了起来，“沈烈，你打仗是一把好手，娶夫人的眼光也是一把好手。如此美丽又勇敢的贤内助，真是羡煞旁人。”

周围几个亲兵和家丁都跟着笑了起来，连赵破夷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也难得浮起了一丝笑意。

赵启星笑过之后又看了姬明凰一眼，总觉得这女子的眉宇间有种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但翻遍了记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沈烈将姬明凰带到一旁，伸手将她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未洗净的硝烟痕迹，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

他低声问道：“怕不怕？”

姬明凰握住他的手，目光平静而坚定：“不怕。有你在，全城的人就有主心骨。”

沈烈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额头上。

周围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士兵和搬运物资的百姓，但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此战是黑河堡建成以来最危急的时刻。但只要我们能撑住，援军一定会来。”

“我知道。”姬明凰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甲胄下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笃定，“如果你死了，我不会独活。”

两人默默相拥片刻，然后各自松开手。

姬明凰转身走向医护队，沈烈看着她系着皮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深吸一口气，将佩刀系紧。

这样的离别在黑河堡各处都在上演。

陈雄将周莲送到堡墙下的藏兵洞入口，火把在石壁上跳动着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晃来晃去。

“周莲。”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等这一仗打完，我就去求沈大人给咱们主婚。”

周莲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帕子塞进他怀里，“我等你，这是我绣的，上面有平安两个字。你别嫌丑。”

陈雄低头看着那方帕子，粗大的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胸甲内侧贴心的位置，咧嘴笑道：“不丑。打完仗回来我还给你，洗得干干净净的。”

周莲看着他那张被硝烟和汗水糊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忽然踮起脚尖，拿袖子替他擦了擦脸颊上那道被火药熏出的黑印：“你一定要小心自己。别总冲在最前面，你手底下还有几十号弟兄指望着你。”

陈雄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方帕子贴身的位置：“放心。等这一仗打完，我就来接你。”

他松开手转身大步朝壕沟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藏兵洞口那盏摇曳的灯火，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头盔上的面甲拉了下来。

唐启正则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他蹲在灭虏堡的垛口后面，一根一根地检查着三眼铳的引线。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被复仇的火焰烧得近乎冷酷的平静。

唐启正将最后一根引线检查完毕，拿起磨刀石在长刀刃上来回蹭了两下，刃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崇礼，等这一仗打完，我就接你回来。我会用鲜卑人的血来祭你在天之灵。

赵启星被沈烈请入主堡坐镇。

这位老御史望着堡外三道壕沟间严阵以待的防线，郑重开口说道：“沈烈，冯全此时应当已到张家川大营。黑河堡是钦差驻节之地，张家川就算吓破了胆，最迟三日之内也必须发兵来救。我们只需坚守三日。”

“末将明白。”沈烈微微颔首。

天色大明。

北面官道尽头扬起遮天蔽日的尘烟。

那道尘烟来势极快，如同一面从地平线上陡然竖起的浊黄高墙。

堡墙上瞭望的哨兵吹响了低沉的号角，呜咽的号声在晨风中传出老远。

沈烈站在护城河后方第一道矮墙的中央，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尘烟，将御赐佩刀拔出鞘搁在面前的矮墙上。

晨光在刀身上流转，刀柄处那缕明黄色刀穗在风中轻轻摆动。

整座黑河堡所有人都在等那道尘烟撞上自己的防线。

大战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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