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看着面前两位钦差,眉头微微拧起,抱拳道:“赵大人,冯公公,北上之路凶险难测。草原游骑四处出没,前几日张家川大营刚遭夜袭,帅旗都被砍了。二位大人奉旨查案,坐镇定襄便是,何必亲赴险地?”
赵启星将圣旨收入袖中,面色从容,语气却带着一股硬气:“大军决战一触即发,袁总督尚在庆阳府剿寇未至,老夫身为钦差,岂能安坐后方?将士们在前面拼命,钦差躲在后头算什么事。沈烈,你护卫老夫同行便是,老夫这把老骨头硬得很,不劳你操心。”
他偏头看了冯全一眼,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出的暗讽:“冯公公,北边刀枪无眼,你这把年纪了,不如留在定襄查你的案子。万一有个闪失,陛下面前可不好交代。”
冯全双手笼在袖中,老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冷笑,嗓音尖细,不紧不慢地顶了回去:“赵大人这把老骨头都不怕,咱家一个无牵无挂的内臣,又有何惧?再说,汪永年宋应雄的案子要查,延绥军政的实情咱家也要亲眼看看,回去也好向陛下如实禀报。沈千户,路上叨扰了。”
沈烈看了两人一眼,不再多劝,只是抱拳道:“既如此,末将定保二位钦差安然抵达大营。”
队伍重新出发,赵启星与沈烈并骑而行。
这位老御史望着官道旁黑河堡军阵列森严的步骑和炮车,忽然开口问道:“沈烈,你在黑河堡搞军屯搞得有声有色,第一年就收了万石粮食。老夫在朝中看过袁总督呈上来的屯田条陈,说实话,起初是不大信的。卫所军屯败坏已久,军户逃亡过半,你一个百户怎么就能把这事干成?”
沈烈握着缰绳略作思索,答道:“赵大人,军屯之制本是前朝太祖高皇帝的天才创举。寓兵于农,耕战合一,开国之初军粮自给,不费百姓一粒米。这法子本身没有错,但世事在变,军屯也得跟着变。如今边患不断,军士一年到头巡边守墩、操练出征,根本没时间下地。硬按老规矩让战兵去种田,结果就是田也种不好,仗也打不好。”
“那你是怎么做的?”
“两条腿走路。战兵只管训练和打仗,农忙时帮把手,平时不误操练。种田的事交给流民,陕西连年大旱,流民遍地都是,只要给口饭吃、分块地种,他们比谁都卖力。第一年免租,第二年收三成,第三年才按正常赋税征收。挖通沟渠引河水灌溉,旱地变水浇地,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赵启星微微颔首,眼中已有了几分赞许,又问道:“老夫听袁总督说,你还把被豪强侵占的军屯田产全部收了回来?”
“收回来的田,军户每户分五十亩,地契直接写在军户名下。以前军屯为什么搞不好?因为军户种出来的粮食全归百户、千户,他们自己吃不饱,谁还肯下力气?把地契给他们,把免租期给他们,不用督促,他们自己就会把地伺候好。另外,必须清理霸占军屯的地方豪强,不清理这些人,朝廷拨再多种子、免再多赋税,好处也落不到军户头上。”
赵启星沉默了好一阵。
官道旁的风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他望着沈烈那张年轻沉稳的面孔,长长地叹了口气。
“恢复军屯,清理豪强,挖渠引水,第一年免租招募流民,这些法子说起来谁都懂,可真正能白手起家做到万石规模的,延绥地面上你是头一个。老夫在都察院这些年见过太多空谈边事的文臣,也见过不少只会吃空饷喝兵血的武将。像你这样既有想法又能落地的,屈指可数。老夫当日赠你忠勇二字,如今看来,忠勇之外,还得再加实干二字。”
冯全骑在马上跟在二人身后,始终没有插话。
他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老眼一刻不停地观察着沈烈,耳中听着他与赵启星的这番对话,心中翻涌的疑虑不减反增。
这个人太能干了。
会练兵,会屯田,会造火器,会布局。
冯全见过太多精明的人,但精明到这种地步的边将,他还是头一遭碰到。
曹瑛死的那天夜里,沈烈在醉花堂喝醉了酒,这个不在场证明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
他此行主动提出随赵启星一同北上,为的就是近距离观察沈烈,看看这个被陛下称作忠勇可用的人,究竟是不是杀曹瑛的真凶。
他心中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
神木城城墙周长约四里,主城墙为夯土包砖结构,城门外设有瓮城,城门上方悬着可侧射的悬楼,城墙外挑挖有宽阔的护城河。
垛口后方旌旗林立,守军来回巡逻,弗朗机炮的炮口从垛口后方探出。
而此时城外的旷野上,草原七部的大帐如同灰色的潮水般铺天盖地,除去南下的鲜卑慕容部约六千余人,围城兵力仍有三万之众。
营帐之间到处都是奔驰的游骑和正在打造的盾车冲车,铁锤敲击木料的闷响和牛马嘶鸣声混在一起。
草原大帐中,旭烈兀正将夜袭张家川大营的经过讲得绘声绘色。
他站在帐心,手里的马鞭在空中比划着,说到兴起时一脚踩在矮案上,粗声大嗓地朝四座首领们喊道:“那些虞军睡得跟死猪一样,我一轮冲锋就撕开了他们的营门!那个姓张的总兵连甲都没披全,从后帐翻身上马就跑了。虞军的京营,也就那点火器唬人,一旦冲到跟前,弯刀下面全是软脚虾!”
帐中各部首领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大笑,有人拿刀背敲着案几叫好,有人朝地上啐唾沫表示不屑。
老上汗捋着花白的胡须,苍老的脸上绽开满意的笑意,当场宣布赏赐旭烈兀汉人奴仆五十名。
各部首领见状士气高涨,纷纷拍案请战。
孙永芳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帐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大汗,下臣以为眼下不宜强攻神木。神木城坚固,强攻伤亡太大。而张家川的主力步军步步推进,此人胆小如鼠,前夜刚被我军夜袭,帅旗被砍,士气已跌至谷底。我军不如围城打援,让开大路,放张家川继续北进,然后派轻骑兵日夜骚扰他的后路,断他的粮道,耗他的士气。用轻骑游斗之法,日夜轮番袭扰,不急于一战。张家川的兵大多是步军,被骑兵反复骚扰之后行军阵型必乱、士卒疲惫不堪,到那时再以主力骑兵发动总攻,必可一战全歼。张家川一垮,神木孤城便不攻自破。”
老上汗与海岩汗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浮起赞许之色。
老上汗重重拍案:“好!就依此计。各部轻骑轮番出击,把张家川困在官道上,打不死他,也要累死他!”
神木城内,千户兼守备马维山和县令秦仕琦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天接地的大营,两人的面色都不轻松。
马维山把着垛口边缘:“秦大人,城外这阵仗,少说三万。我城中守军满打满算两千人,弗朗机十门,虎蹲炮二十门,火药倒是备了三个月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