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明白。”曹文秀拿炭笔在名册上做了个记号,“井儿关和沿途火路墩的补充兵员,属下明日一早就派人带着粮饷和军械过去,三天之内全部到位。”
沈烈将名册合上:“就按你说的办。通知各部明天校场集合,新补的兵今天就把名册定下来。”
安排完兵员整补后,沈烈又去了作坊区。
作坊区如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杨山从赵家庄城招募了工匠之后,手下已有了五十三人,铸造速度明显加快。
井儿关大战这几天里,他又做出了两门中型弗朗机炮、三杆鸟铳和五十多杆三眼铳。
沈烈对他的生产效率很满意,只是鸟铳的数量仍然太少。
井儿关夜战限制了鸟铳发挥,鸟铳并未直接参战,但在白日的野战中,鸟铳的高精度仍然有很大威力。
“杨匠头,这次井儿关打下来,弗朗机的母炮承压还行,受热影响不大,打完二十轮也没见裂纹。问题出在子铳上,发热最严重的就是它,一轮接一轮地换,换到后面烫得手都碰不得,只能浸水冷却。每门炮六个子铳,打到后半段根本周转不过来,火力断档太长了,每门弗朗机要配备十二个子铳,如此才够用。”
杨山拿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记着,头也不抬:“大人说得是。六个子铳是按兵仗局的老规矩配的,小老儿也没想到实战能打这么多轮。十二个,小老儿今天就安排下去,每门炮配十二个子铳,多出来的六个让备料组加班赶。”
“还有铁甲的事。”沈烈指了指作坊角落堆着的那批从井儿关缴获的铁甲,“这批铁甲有二百多领,你看看哪些能直接穿,哪些得修补。全部分给步军,眼下步军还有些穿着皮甲,跟鲜卑人肉搏时吃亏不小。”
杨山走过去翻检了几领,拿手指弹了弹甲片,听了听声响,回头道:“大部分是好的,有些甲片被铅弹打凹了,敲平就能用;有些束带断了,换根新的就是。给小老儿五天,全给您修整出来,步军人人有铁甲穿。”
沈烈走出作坊区时,晨光已经染红了堡墙上的垛口。
他站在堡墙上望着这片安宁静好的晨景,调兵令不知何时会到,但他预计已经不远了。
他希望每一个军士都能珍惜与家眷团聚的每一刻,因为很快他们又将披甲上马,北上迎敌。
不把草原七部彻底赶出关外,和平就一日不会真正到来。
.......
与此同时,定襄城千户所正堂内灯火通明。
延绥巡抚汪永年、陕西按察使司副使林远、兵备道宋应雄、总兵张家川、监军陈郇、指挥使张治文等延绥镇文武大员齐聚一堂。
两个月前还意气风发的汪永年,此刻面色灰白如纸,眼圈深凹。
“草原七部撕毁互市合约,突袭偏头关。关门失守,守将邱世贤及以下七百余守军,全部战死。”
汪永年将手中的急报搁在案上,声音沙哑低沉。
“三边总督袁时泰袁大人即将亲赴定襄指挥此次反击。此次互市失败、关门失守的罪责,全在本官一人。袁总督已将详情禀明朝廷,本官静候朝廷问罪。”
堂中一片死寂。
总兵张家川和监军陈郇面上都挂着震惊之色,但心中各自盘算不同。
永熙帝登基不过两年就发生了草原七部大规模入塞,而且还是在朝廷褒奖互市成功不到一个月之后。
这个耳光扇得太响,以陛下的性情,汪永年的下场绝不会好到哪去。
林远面色严肃地站起身来。
他刚到定襄便与张治文通了气。
数百人,全歼三千骑兵。
这等战果,莫说延绥,便是放在整个大虞边关战史上也堪称罕见。
他熟知沈烈已久,从野狼谷到井儿关,此人每一次出战都有惊人之举。
有勇,更有谋。
勇在敢以数百孤军守一座关城,谋在能用火器层层布局,将数倍于己的敌军一步一步引入死亡陷阱。
这样的将才,延绥镇多少年没出过一个了。
更让林远心中不忿的是,这样一个将才,在延绥却处处受汪永年和宋应雄的打压。
卡军械,压战报,连沈烈提前发出的草原入侵情报都被当成耳边风。
大敌当前,这些人还在以门户之见为沟壑,将私人恩怨置于国家安危之上,林远心中只涌上四个字,可恨至极。
他冷冷地将目光扫向汪永年和宋应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中格外清晰:“袁总督正在庆阳府剿灭流寇,听闻草原入塞军情紧急,特命本官前来定襄坐镇,暂时配合张总兵击退来犯之敌。但本官刚到,便接到了张指挥使奏报,黑河堡副千户沈烈所部仅数百人,便在井儿关一战中全歼了鲜卑偏师三千余人,取得辉煌战果。而且据张指挥使呈报,沈烈事前已将草原即将入侵的情报明确上呈兵备道,提醒宋大人早作防备。请问宋大人,你既已得知情报,为何偏头关还会失手?为何沈烈所部会在井儿关孤军作战?”
张家川和陈郇同时转头看向宋应雄,眼中的震惊比方才汪永年认罪时更甚。
数百人对三千人,战损比二十比一,以寡击众,打出这种战果,在延绥镇边军历史上闻所未闻。
他们早知道沈烈能打,但没想到能打到这个地步,要知道沈烈率领的可是卫所军,在大虞朝,卫所兵一向是营兵的补充,战力和装备是远不及营兵的。
汪永年不等宋应雄开口,猛地转过头来厉声问道:“宋大人!沈烈既然事先提醒过你,为何不向本官报告?以至酿成如此惊天大错!”
宋应雄被这两人的连番质问噎得喉头发苦。
他张了张嘴,看看汪永年,又看看林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很多事都是他与汪永年私下商议的。
不信沈烈的情报是两人的默契,打压袁时泰旧部也是两人的共识,甚至拦截沈烈出兵、派李简去抓人,都是他亲自下的令。
可这些话他能说吗?
汪永年是顶头上司,更是一手提拔他复起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怎么说得出真相。
“属下……判断失误,没有领会到沈烈情报的重要性。”宋应雄垂下头,声音无力,“属下失责,十分后悔。”
汪永年立即将脸色沉得更深,痛心疾首地一拍桌案:“宋大人!你可是延绥镇兵备道!本官如此信任你,将军事和互市全部交你一手操办,你竟如此不作为,令人心寒!”
宋应雄低垂着头,心如死灰。
他后悔了,从井儿关的城墙上亲眼看到那片尸山血海时他就后悔了。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
他已经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等到朝廷的问责下来,这个兵备道的位置保不住是小事,身家性命能否保全都是两说。
林远冷眼旁观,直到两人说完才不急不缓地接过话头。
他的声音平静沉稳:“汪大人,宋大人,袁总督已将互市始末及草原入侵详情上报朝廷。至于谁涉及知情不报,谁故意隐瞒军情,等朝廷旨意下来自有分晓。眼下最要紧的是集中兵力北上支援,神木城很可能正面临草原七部主力的围攻。张总兵,请你即刻部署北上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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