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人证物证虽然硬，但王栩的势力盘根错节，想靠一桩案子就把他彻底钉死，并不现实。
与其硬碰硬得罪死了张超，不如借着这桩案子把赵家庄城彻底整顿干净，同时从张超手里敲出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宋应雄不给他拨军需？
好，那就让张超替他吐出来。
“五千斤精铁，火药六千斤。”沈烈开口了，显然已谋划多时，“五十套铁甲，五十张二石强弓，三千支破甲重箭，三百杆长枪，三百顶盾牌。”
徐百川听完愣了一瞬，随即拿手指点了点沈烈，压低声音笑骂道：“你小子真是狮子大张口。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你装备一整个百户所了。”
“陛下赐我的五十匹河西御马已经到了。”
沈烈微微一笑，透着算无遗策的从容，“上好的河西大马，膘肥体壮，个头比草原马还高出半个马头。我准备用这些御马再武装五十名骑兵。加上我原有的五十骑，就是一百精骑。我的预备兵也需要装备，三百预备兵到现在还用的是旧刀旧盾，上了战场拿什么挡箭？”
徐百川盯着沈烈看了好一阵，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种“你小子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复杂表情，又是感慨又是无奈：“你小子，从扣押王栩那天起就算到这一步了吧。拿王栩的案子当杠杆，一边整顿赵家庄城，一边从张超手里撬出你急需的装备，胆大心细，连消带打，连我这个老家伙都被你当成了传话的。行，这点随我。”
沈烈大笑。
徐百川从偏厅出来，将沈烈的条件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了张超和宋应雄。
宋应雄听完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他是兵备道，沈烈不过是他辖下的副千户，如今沈烈不但没被他压住，反而借王栩的案子反过来向他开价。
他亲口说过绝不会给沈烈下拨任何物资，这话才说了不到一个月，沈烈就用这种方式让他变相交出了五千斤精铁和六千斤火药。
他当然恨不得一口回绝。
可张超按住了他。
“宋大人，五十套铁甲，五十张强弓，三千支重箭，三百杆长枪，三百顶盾牌，这些东西，由我京营来出，不用兵备道府库掏一文钱。”
张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切，“镇守太监裁撤之后，兵仗局虽然划归了巡抚衙门，但汪巡抚早已委托宋大人你来管理。沈烈要的这些，你点头就能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事平了。宋大人，看在本将的面子上。”
宋应雄攥紧拳头。
张超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若是还咬着不放，不但得罪张超，还可能让王栩案的事态进一步扩大。
他终于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声音阴沉：“好。看在张将军的面子上，这些东西，本官给。”
张超见他松口，暗自松了口气，又将他拉到一旁，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塞进宋应雄手里，压低声音说：“三百两，不成敬意。宋大人此番费心，本将心里有数。京中还有些人脉，宋大人若想再进一步，来日方长。”
宋应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个兵备道，本该是沈烈的顶头上司，如今却要靠着张超的面子、靠着这一百两银票来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又一次输给了沈烈。
张超退后两步，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正堂方向望了一眼。
沈烈正在那里跟徐百川低声交谈，甲胄未卸，神色从容。
张超在边关混了半辈子，见过能打的武将，见过会算计的文官，但能以武将身份反过来拿捏文官、把一个兵备道逼到这种地步的，沈烈是他见过的第一个。
沈烈点了点头，命赵破夷将王栩从偏厅里提了出来。
王栩在偏厅里被绑了大半天，手腕上的麻绳勒得他龇牙咧嘴，刚被推出正堂门口看见张超，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张叔！你来了！就是这个泥腿子，他把我绑了一整天！你快替我把他拿下！”
话没说完，张超一巴掌劈头盖脸地扇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王栩整个人转了半圈撞在门框上，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张超，嘴唇哆嗦着连“张叔”都叫不利索了。
“你还有脸叫我！”张超怒目圆睁，指着王栩的鼻子劈头盖脸地骂了下去，“你侵吞军屯、倒卖军需、雇人充数，三条大罪，哪一条冤枉了你？你给宋大人惹了这么多祸，还敢在这里胡乱语！赶紧给我退下！”
王栩被这一巴掌加一顿臭骂彻底打蒙了，捂着脸看了看张超，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宋应雄，终于低下头悻悻地退到张超身后，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沈烈走到正堂门口，朝宋应雄遥遥一拱手：“宋大人，物资何时能到？”
宋应雄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五日之内，送到你黑河堡。希望你还有命用。”
沈烈目送他的背影，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去：“不劳宋大人费心。我肯定比你活得久。”
宋应雄脚步一顿，后背明显僵了一瞬，但终究没有回头。
张超叹了口气，拽着还在捂脸发蒙的王栩跟了上去。
徐百川目送马车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过身来，将沈烈拉到城头上僻静处，脸上方才端着的千户威严褪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老大哥的凝重：“沈烈，草原使团的事你知道多少？”
“互市谈判？”
“不是谈判。是拖时间。”徐百川压低了声音，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外人，“土默部来的人这几天在定襄城里到处转，表面上是等着汪巡抚接见，实际上天天往墩台和边墙方向探头探脑。汪永年觉得草原人是真心想和谈，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担忧，“你是黑河堡的主将，也是草原必杀名单上的第一个人。一旦互市谈崩，第一个挨打的就是你。宋应雄今天被你逼到这份上，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大人放心。”沈烈望向北方的天空，“宋应雄的下场会很惨。互市绝不会成功。等草原铁骑叩关的时候，汪永年和宋应雄就会知道他们错得有多离谱。”
徐百川长叹一声，转身下了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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