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如果在他兵备道的辖区内出现军队内讧甚至火并，朝廷追究下来，他第一个跑不了。

“沈烈！”宋应雄的声音恼怒，“本官命你即刻打开城门，释放王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擅自调兵与京营对峙，你这是谋逆！”

沈烈端坐马上，甲胄未卸，长刀挂在鞍旁。

他看了宋应雄一眼，语气平淡：“宋大人，末将戎装在身，恕不能全礼。此地是末将的防区，末将听闻有不明军队逼近城池，列阵迎敌，乃是天经地义。至于城门，敌情未解，不可开。”

宋应雄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指着张超厉声道：“那是游击将军张超张大人！奉的是京营军令，你竟敢将堂堂游击将军指为敌军？沈烈，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沈烈偏头看了张超一眼，又将目光收回来，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替宋应雄纠正了一个文书上的措辞：“哦？张将军可有总兵衙门的调兵文书？末将此地距离绥德有五六日日路程，若张将军是奉令前来，理应有总兵大人的行文。没有行文便带三百骑兵闯入末将防区，宋大人，按大虞军律，末将好像有权封门。”

宋应雄猛地转头看向张超，张超面色难看，垂下眼帘避开了宋应雄的目光，压低声音说了句：“走得急，未及向绥德报备。”

宋应雄倒吸了一口凉气，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沈烈每一步都算到了。

从扣押王栩到搜集证据，从调车营列阵到封城对峙，再到现在反过来将张超拖入“无令调兵”的陷阱，每一步都踩在军法军规的正中间，让张超和宋应雄想发作都找不到缝隙。

就在此时，官道上再次响起马蹄声。

这一次来的是定襄千户所的人，千户徐百川翻身下马，身后跟着千户所镇抚黄文玉和一队卫兵。

徐百川的目光从张超脸上扫到宋应雄脸上，又从车营的弗朗机炮口上扫到城门前撒满的铁蒺藜上，最后落在沈烈身上。

他深深地看了沈烈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忧，有责备，但压在最底下的，是一种难以说的庆幸，幸亏是沈烈，换一个人，今天这局面早炸了。

“徐千户。”沈烈在马上抱拳，“你来得正好。此人带兵擅闯我防区，敢问可否击之？”

徐百川差点被他这句话呛住。

他狠狠瞪了沈烈一眼，转头朝张超和宋应雄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宋大人，张将军，诸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本官已知。此事既然涉及卫所百户的军纪查处，理应由我定襄千户所依律办理。诸位放心，本官必会秉公办事，所有查办文书将同时呈报榆林卫指挥使司、延绥巡抚衙门和陕西按察使司。沈烈，让路，开门。”

沈烈抬起手朝陈雄打了个手势。

偏厢车的挡板依次收起，拒马被搬开，铁蒺藜被兵士们收起到路旁。

陈雄亲自将城门推开。

沈烈策马让到一侧，朝徐百川、张超和宋应雄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应雄阴沉着脸甩开袖子大步跨进城门，张超跟在后面，脸色同样难看。

徐百川走在最后，经过沈烈身边时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小子今天这把火，烧得太大了。”

“大人，末将也是无奈之举，我若不拿下王栩，则军威不振，如何抵挡草原兵锋？”

徐百川轻叹一口，“你做事就会得罪人，进去再说。”

“末将从来不惧得罪人！”

沈烈轻轻抖了抖马缰，跟了上去。

百户所正堂里，众人按品级落座。

宋应雄坐在主位右侧，面色铁青；张超坐在他下首，刀搁在膝上，目光不善地扫视着堂中。

徐百川坐在对面，黄文玉捧着纸笔坐在角落里。

沈烈站在堂心，甲胄未卸。

宋应雄连茶都没碰，劈头盖脸便对徐百川下令：“徐千户，你带人立刻释放王栩。沈烈私自动兵扣押朝廷命官，此事本官定要追究到底！”

徐百川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烈先一步开了口。

“宋大人，莫非要包庇王栩？末将这里有王栩侵吞军屯、倒卖军需、吃空饷的全部证据，人证、物证、口供、账册，一应俱全。宋大人不妨看完再决定放不放人。”

宋应雄轻蔑地瞪着沈烈，王栩被扣押才短短几天，沈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证据链全部搜集齐全？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深知查办一个百户需要多少道手续。

沈烈不可能做到。

徐百川也捏了一把汗。

他当然相信沈烈不会无的放矢，但宋应雄毕竟是兵备道，是沈烈的顶头上司。

如果沈烈拿出的证据不够扎实，宋应雄完全可以反咬一口，给沈烈扣上“越权擅专、诬陷同僚”的罪名。

“呈上来。”

“如有屈打成招，不实污蔑之词，休怪本官不念旧情，治你的罪。”

宋应雄脸上是虚假的笑，语气里是等着看沈烈出丑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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