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鲁明慢悠悠地踱上了城头。
他扶着垛口往下张望了两眼,故意眯起眼睛,扯着嗓子朝下喊道:“城下是何人?离得太远,本官也从来没见过沈副千户,不好分辨呐!”
赵破夷勃然大怒,指着身后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沈字认旗吼道:“沈大人你不认得,黑河堡的军旗你也不认得?沈字认旗你也不认得?你赵家庄城还是不是榆林卫的百户所!”
鲁明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仍扶着垛口装模作样地往下打量。
就在他眯着眼假作辨认的当口,忽然看见城下沈烈不紧不慢地从鞍旁摘下了那张两石强弓。
弯弓、搭箭、拉弦,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弓弦炸响之声响彻城头。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箭尖在鲁明的瞳孔中急剧放大,他甚至来不及呼喊,只觉头顶猛地一凉,那支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盔缨,将他的铁盔从脑袋上生生掀飞,夺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门楼的木柱上。
箭杆还在嗡嗡震颤,木柱上挂着一块黄铜腰牌,在箭杆上轻轻晃动,上面刻着一个清清楚楚的“沈”字。
鲁明的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脊梁撞在城楼的木墙上。
他伸手一摸头顶,发髻散了,头盔没了,几缕断发正从眼前飘下来。
沈烈的声音从城下传上来:“王百户真是日理万机,竟然连本官都不认得了。那这块副千户的腰牌,是朝廷亲自颁发的,你总该认得。如果还不认得,莫怪我禀明徐百川千户,将尔等以军法从事,以儆效尤。”
躲在门楼里一直没露面的王栩,将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的后背紧贴着门楼的木板墙。
隔着一道门板,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鲁明那声闷哼,听到了木桩上箭杆震颤的嗡鸣声。
他的心跳在那几息之间停了一拍。
百步之外,仰射城头,一箭掀盔。
沈烈能射穿鲁明的盔缨,就能射穿任何人的喉咙。
王栩咽了口唾沫,猛地从门楼里钻出来,扯着嗓子朝城下喊道:“快开城门!快!有眼无珠的东西,沈副千户到了你们也敢怠慢!”
吊桥轰然落下,城门吱嘎嘎地推开。
王栩拎着官袍下摆小跑着穿过门洞迎到沈烈马前,满脸堆笑。
“沈大人!沈大人恕罪!都怪下官,都怪下官,近来边关风声紧,下官下令各门严加盘查,不得随意放人进出。这些兵丁是新调来的,不认识大人,万万海涵!下官一接到消息就亲自出来迎接了,大人请,大人请!”
沈烈端坐马上,低头看着王栩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他心中冷笑。
井儿关的张敬泽至少还敢当面骂他两句,眼前这个王栩却是个连硬气都不敢硬到底的货色,一边仗着京营的后台瞧不起他,一边又被他一支箭吓得亲自跑出来迎。
这种人,骨头不重,胆子不大,偏偏贪得无厌。
“王百户不必客气。”沈烈将弓挂回鞍旁,“既然本官来了,那就请王百户即刻召集赵家庄城百户所所有在编军户,到校场集合。本官要亲自检阅。”
王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侧头朝鲁明使了个眼色,鲁明刚从城头上灰头土脸地走下来,发髻散乱,头盔还钉在柱子上没敢去拔,接到眼色便又手忙脚乱地跑向了军营方向。
校场上,赵家庄城百户所的在编军户陆陆续续被召集起来。
沈烈站在点将台上,目光从队列中扫过去,脸色一分一分地往下沉。
一百五十人的编制,在场的大约有一百四十余人,人数倒是勉强凑够了,但那些人的模样让任何一个带过兵的人看了都想骂人。
甲胄破旧,皮带断裂处用麻绳随便系着,好几个人的靴子露出了脚趾。
站得歪歪斜斜,队列里有人哈欠连天,有人瘦得颧骨高耸,最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岁,这是该在家抱孙子的年纪。
校场角落里几个面孔陌生的年轻人缩成一团,眼神躲闪,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沈烈一眼就认出那是从城中临时雇来的叫花子,身上的甲胄明显大了一圈。
“王百户。”沈烈转过身来,声音冰冷,“这就是你麾下的兵?站的站不直,连兵器都拿不稳,这样的部队,上了战场能挡住什么?”
王栩脸色微微一变,但仍撑着场面,抱拳道:“沈副千户这话就不对了。下官出身京营将门,世代将家,练兵选将之道自幼便熟读。这些兵是近日忙于农作,训练这才耽误了些时日。沈副千户说我麾下战斗力弱。”
他故意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沈烈身后的赵破夷,语气里带上了挑衅,“下官听闻沈副千户也是军户出身,半路出家。下官斗胆请教,你麾下的兵,难道就比我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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