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明口中的“沈烈”二字一出口,官道上的空气陡然凝滞了一瞬。
孙永芳瞳孔猛然紧缩。
旭烈兀那张粗犷的脸上,原本的轻蔑消失不见。
慕容冲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不再是鹰隼般的倨傲,而是被猝然唤醒的警觉。
就连使团队伍中那些先前还对着农田里的农妇指指点点、发出粗野哄笑的草原壮汉,此刻也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们不约而同地勒紧了缰绳,坐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策马立在黑河堡骑兵阵前的年轻将领。
沈烈。
这个名字在草原七部中几乎无人不晓。
血狼旗全军覆没,格虎被斩于野狼谷,达速被劈死在鼓岭矿,每一桩都跟这个名字有关。
草原各部中流传着关于他的各种说法,有人说他是身高八尺的铁塔巨汉,有人说他是满脸刀疤的沙场老卒,有人说他麾下的黑河堡军是一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厉鬼。
可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他们面前的,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甲胄整洁,面容冷峻,座下黑马纹丝不动,身后五十骑如同铁铸的城墙一般沉默地列阵。
他们想象中的杀神应该更老、更丑、更凶神恶煞,绝不该是这副模样。
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沈烈身后那支骑兵,人马雄壮,队列整齐,五十人如一人。
这种精锐,放眼草原也没有几支。
孙永芳心中的震动远比旭烈兀和慕容冲更深。
他一手策划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以互市为名迷惑虞朝边关大员,让他们放松警惕,为草原大军集结争取时间,已经在汪永年那里取得了超乎预期的成功。
汪永年信了,赵怀明信了,甚至连定襄城里的几个千户也半信半疑。
可当他对上沈烈的眼神时,心里咯噔一声。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看穿了一切之后的冷淡。
沈烈知道互市是幌子,知道草原在拖延时间,知道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赵怀明见沈烈迟迟不答话,恼怒又重了一层,厉声逼问道:“沈烈!本官在问你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烈将目光从孙永芳脸上收了回来,淡然一笑。
“赵大人何故如此激动?我看这些草原来的战士在官道上闲得发慌,他们一向喜欢骑马射箭,围猎狐狼。我黑河堡的骑兵不过是即兴展示一下大虞骑兵的风采,让他们解解闷。怎么,赵大人觉得这算破坏互市?”
赵怀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沈烈确实没有碰使团一根毫毛,那两支箭射的是天上飞的大雁,不是草原人的脑袋。
他恨恨地攥紧缰绳,咬牙道:“沈烈,这是使团。本官奉汪巡抚之命全权负责护送,你马上把骑兵撤了,让出道路,不要在此碍事!”
孙永芳在一旁冷眼旁观,将赵怀明与沈烈之间的交锋尽收眼底。
赵怀明眼中的恼怒和憋屈、沈烈面上的冷讽和从容,这两个人是明摆着的仇人。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策马上前一步,向沈烈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到了极点:“原来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沈烈沈大人,久仰大名。在下孙永芳,此次奉海岩汗之命,率使团前来与贵方商议互市通商事宜,不意在此与沈大人相遇,幸会幸会。”
他话锋一转,脸上依旧挂着笑,但话里已经埋好了钩子:“沈大人威名远播草原,我使团中也有不少草原勇士,久闻沈大人武勇盖世,今日难得相遇,想与沈大人的麾下切磋一番骑射功夫,也算是为两家的互市助兴。沈大人不会拒绝吧?”
沈烈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冷笑:“你就是孙永芳?叛出边关投奔异族,甘为爪牙残害同袍,你竟还有脸面踏进大虞的边境,站在这官道上跟我说话,你可知道这榆林镇想杀你的人有多少?你可得好好的小心着点。”
孙永芳脸上的笑容骤僵。
但他毕竟是个老谋深算的谋士,很快压下怒火:“沈大人顾左右而他,莫非是怕了我草原的骑射功夫?”
沈烈轻轻一抖马缰,傲然出声:“我杀骨律,斩格虎,擒达速。所谓的草原豪杰,在我这里不过是土鸡瓦狗,我沈烈有何惧之?”
孙永芳不再语,回头朝使团中使了个眼色。
队伍中一骑应声而出。
那匹马比寻常草原战马高出一头,通体赤红,鬃毛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正是土默部以千金从西域换来的汗血宝马。
马上骑手身材魁梧如铁塔,光着头,双臂肌肉虬结,胸口的皮甲上绣着一头苍狼。
他策马在沈烈阵前来回兜圈,马蹄踏得官道上的碎石四处飞溅,马鞭朝沈烈一指,粗声大嗓地笑道:“沈烈!我叫骨突逯,草原人都叫我苍狼。听说你在野狼谷杀了我草原几百儿郎,我还以为你长了三头六臂,今日一见,原来是个连胡子都没长齐的小白脸!靠着火器偷袭算什么本事?没了那些烧火棍,你的兵可敢跟我的勇士比一比弓箭?”
草原使团中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
骨突逯愈加得意,双腿一夹马腹,汗血宝马在官道上撒开蹄子跑起来。
他在高速奔驰中拉开一张角弓,弓弦嗡嗡作响,一支羽箭破空而出,将天空中一只恰好飞过的大雁射了个对穿。
大雁扑腾着翅膀从半空中栽下来,骨突逯策马奔去,弯下腰身子一探,在马背上将落雁抄在手里,高高举起,使团中又是一阵震天的喝彩。
赵怀明身后的几个亲兵也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这种骑射功夫,虞军里找不出几个。
沈烈面无表情地看着骨突逯举着死雁耀武扬威,偏头对赵破夷说了一个字:“去。”
赵破夷策马出列。
他骑着从土默部缴获的战马,没有理会骨突逯的挑衅,只是稳稳地举弓。
那是一张三石硬弓,弓臂在阳光下泛着冷沉的暗光,在他手中纹丝不动。
骨突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赵破夷,嗤笑道:“一把破弓也敢显摆....”
话音未落,弓弦炸响。
第一箭破空而出,天空中一只正在往北迁徙的大雁应声而坠。
还没等那只雁落到地上,第二支箭已经离弦,又一只大雁从半空中栽了下来。
紧接着第三支箭追风而至,第三只大雁扑腾着翅膀翻滚着坠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