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翻身下马,目光从那些“军户”脸上扫过。
他看得很仔细,从他们的眼睛看到他们的手。
那些人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他对视,有人下意识地躲闪。
他们的手虽然干黑,都有老茧,但却明显没有军人的气质。
沈烈和赵破夷对视一眼,隐而不发。
“张总旗,井儿关的防务,你做得不错。”沈烈的声音不咸不淡。
张敬泽心里一松,腰弯得更低了:“大人过奖!属下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大人一路辛苦,属下已在关内备下酒席,为大人接风洗尘!”
当晚,井儿关内张灯结彩,张敬泽杀了一只羊,宰了一头牛,摆了一大桌酒菜。
沈烈带着赵破夷入席,二十名战兵列队在屋外,纹丝不动,没有人卸甲,没有人交头接耳。
张敬泽偷偷往外瞥了一眼,心里一沉。
他手下的兵,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跟这些黑河堡军比起来,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越发忌惮沈烈,脸上却堆着更殷勤的笑,举杯敬酒:“沈百户,属下敬您一杯!您野狼谷一战,威震天下,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张总旗,本官此行是来视察边关防务,不是来喝酒的。酒可以晚点喝,正事先办。本官问你,巡抚大人下令安置的流民,到了没有?”
张敬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摇头道:“流民?属下没见到什么流民。许是走错了路,去了别处。”
沈烈点了点头,又问:“那本官再问你,井儿关是出关要道,可有走私之事?”
张敬泽拍着胸脯,一脸正气:“大人放心!属下在井儿关十年,兢兢业业,绝不敢做违法之事!来往的商队,都是贩卖丝绸、茶叶、瓷器的正当商人,手续齐全,属下逐一核查,绝无遗漏!”
沈烈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泛起冷笑:“张总旗果然尽责。本官替朝廷谢谢你了。”
酒过三巡,沈烈起身敬酒,走到军士中间。
一个年轻军士低着头,借着接酒的瞬间,用手指蘸了酒,在桌面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字,山。
沈烈余光扫过,面色不变,继续往前走了。
张敬泽什么都没发现,还在笑着劝酒。
夜深,沈烈回到住处,关上门。
赵破夷无声地站在他身后,沈烈压低声音:“赵破夷,打起精神,今夜派人轮流守夜。另外,你带两个人,从后山摸上去,查探一下山那边有什么。不要惊动任何人,天亮前回来。”
赵破夷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沈烈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敬泽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沈百户,您歇了吗?属下有点小事,想跟您汇报。”
“进来。”
张敬泽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满脸堆笑,腰弯得很深。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烛光下,银票、古玩、珠宝,熠熠生辉。
银票是一叠,面额不小;古玩是几件精致的玉器,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百户,属下在井儿关十年,也没什么出息。这些东西,是属下的一点心意,孝敬您的。以后,还望大人多多关照。”张敬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眼神却偷偷观察沈烈的表情。
沈烈看着那些财宝,目光玩味。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收下,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伸手拿起一件玉器,在手心里掂了掂,笑道:“张总旗,你在井儿关十年,攒了不少家底啊。”
张敬泽心里一喜,以为沈烈收了,连忙道:“大人说笑了,属下不过是有点小门路。以后大人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尽管吩咐。”
沈烈把玉器放回匣子,合上盖子,语气温和了几分:“张总旗有心了。本官初任百户,经验不足,以后还得多仰仗你这样的老边军。你先回去歇着吧,这些东西,本官收下了。”
张敬泽大喜,连连拱手,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一刻,他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他心中暗想。
什么沈烈,什么野狼谷的英雄,不过如此。
几件珠宝就收买了,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没见过世面。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他重新打开木匣,拿起那些银票和珠宝,在烛光下端详,眼中精光闪烁。
“张敬泽,你这是在找死。”
他把匣子合上,推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荒漠的干燥和寒意。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