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见过边堡，可没见过这样的边堡。
整个城堡像一只蜷缩的刺猬，浑身是刺，无处下口。
“这是沈烈建的？”张治文的声音有些发飘。
徐百川点了点头，声音也有些发干：“是。他画的图，黄济带着人建的。属下也是头一回见。”
张治文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马速。
许云横跟在后面，看着那座城堡，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墩堡，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式的。
他忽然觉得，沈烈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到了城门口，沈烈迎上去，抱拳笑道：“张同知，徐副千户，许副千户，一路辛苦。”
张治文翻身下马，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城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些青砖。
砖缝细密，灰浆饱满，敲上去当当响。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棱堡和炮位。
“沈烈，本官在边关待了二十年，见过的边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你这一座，本官头一回见。这棱角，这炮位，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沈烈笑了笑，语气平淡：“拒马岭打完之后，属下琢磨了很久。鲜卑人骑兵快，冲击力强，普通城墙挡不住。如果把城墙做成棱形，每个角都凸出来，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都会被至少两个方向的火力夹击。这样一来，守城的人就有了优势。”
张治文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本官没看错你。”
徐百川和许云横也下了马，围着城墙转了一圈。
许云横拍着城墙上的青砖，感慨道：“沈烈，你这城，比定襄城的城墙还结实。早知道你有这本事，当初打摩云岭，就该让你直接把城修到土匪家门口。”
众人都笑了。
张璟跟在最后面，看着沈烈被张治文、徐百川、许云横围在中间，谈笑风生。
沈烈已经不只是张治文手下的一员将了。
他是张治文的左右手，是张治文在榆林卫最倚重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之前得罪李家，虽然有些麻烦，可跟结交沈烈比起来，那点麻烦不值一提。
他走上前，抱拳笑道：“沈副百户，恭喜恭喜。黑河堡建得气派，改日得空，可得带兄弟好好转转。”
沈烈抱拳回礼，笑道：“张百户客气了。里面请。”
众人进了堡，青石铺路，房屋整齐，忠烈祠、校场、军械库、生活区，井井有条。
张治文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满意。
走到守备衙门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烈：“沈烈，你这些想法，都是从哪儿来的？”
沈烈笑了笑：“属下平时闲着没事，瞎琢磨的。打仗的时候多想想怎么少死人，建城的时候多想想怎么让士兵住得舒服些。琢磨多了，就有想法了。”
张治文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本官就喜欢琢磨的人。”
婚礼在傍晚举行。
守备衙门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张治文、徐百川、许云横、张璟，还有黑河堡的军户们，把正厅围得水泄不通。
沈烈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站在正厅中间。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换衣裳了，前两次都被母亲嫌不合身，硬逼着他重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红得刺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娘，这颜色也太艳了。”
母亲瞪了他一眼：“大喜的日子，不穿红的穿什么？你平时穿那些黑的灰的，像个黑面神。今天成亲，得喜庆！”
沈烈不敢再说了。
正厅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
姬明凰被母亲搀着走出来，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
可她走路的姿态，已经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每一步都腰肢轻摆，红裙曳地，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许云横端着酒杯，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压低声音对徐百川说：“沈烈这小子，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徐百川笑着摇了摇头：“我早说了，这小子真是有福之人！”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母亲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送入洞房。
房门关上，外面的喧闹声一下子远了。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满室都是淡淡的檀香味。
沈烈拿起秤杆，挑了盖头。
烛光下，姬明凰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不点而朱，腮不施而粉。
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暖的柔光。
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
沈烈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姬明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
沈烈坐在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手心里有薄薄的汗。
“我在想，我上辈子是不是救了谁的命，这辈子才能娶到你。”
姬明凰的脸红了，红到耳朵尖，声音更轻了：“你什么时候都不忘了贫嘴。”
沈烈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红烛在桌上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动。
姬明凰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红嫁衣的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锁骨精致分明。
沈烈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脸烫得烧起来，微微侧了侧头，却没有躲开。
她的眼波流转，红唇微启。
“沈烈……你轻点疼奴家......”
沈烈低下头，吻住了她。
红烛跳了几下，灭了。
帐幔垂落，春色满室。
凌晨，梆子声刚过三更。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守城的士兵探出头去，看见一个黑影疾驰而来，背上插着旗，是夜不收的传令旗。
“急报！急报！边关急报！”
城门打开，传令兵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到守备衙门门口。
他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封文书，火漆封口，上面插着三根鸡毛。
三根鸡毛，十万火急。
张治文被惊醒，披着外衣走出来，接过文书，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血狼旗破关，三百骑，已连破三座火路墩，正在向南推进。”
他攥紧了文书，指节发白。
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隐隐泛着红光。
是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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