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夷换了新衣裳,虽然还是瘦,可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站在马车旁边,腰杆比刚才直了许多,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在永宁堡杀进杀出的夜不收的影子。
陈雄递给他一块干粮,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回味粮食的味道。
“沈烈这人,怎么样?”赵破夷忽然问。
陈雄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烈哥?那是咱们黑河墩的头儿。能打,能算,对兄弟没话说。你跟着他,错不了。”
赵破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听说了沈烈的事。
黑风谷斩巡长,黑河墩杀望古,拒马岭左翼扛住铁甲旗冲锋,西营亲手斩了骨律。
每一件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他心里是服的。
沈烈在赵破夷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不错,换了衣裳像个人了。刚才蹲在街边那会儿,我还以为是条流浪狗。”
赵破夷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这个茬。
“沈烈,你杀了不少鲜卑人,算是替我报了仇。这份情,我记着。所以我愿意跟你走,跟你说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黄文玉那个人,铁面无情,在千户所是出了名的。你去找他,讨不到好。不如算了,我找个地方当佃户,种种地,也能活。我现在没有军籍,又是逃兵的身份,按大虞律法,不可能再入军籍了。你收留我在黑河墩,让黄文玉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沈烈看着他,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去送死一样。放心,黄文玉又不是鲜卑人,吃不了我。你就在这儿等着,天黑之前,我带你回家。”
赵破夷还想说什么,沈烈已经转身走了。
陈雄在旁边捅了捅赵破夷的胳膊,压低声音:“别操心了。烈哥说能办,就能办。”
赵破夷半信半疑,可看着沈烈大步流星走进千户所的背影,不知怎么,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千户所的后厅里,黄文玉正皱着眉头听医师说话。
医师姓孙,六十出头,花白胡子,在定襄城开了三十年的医馆,是城里最有名望的大夫。
此刻他满脸愁容,手里攥着一张药方,指节都捏白了。
“黄镇抚,这些人伤得太重了。箭伤深入骨髓,有的已经开始化脓,再不截肢,命都保不住。至少得有十几个人要截肢。”
黄文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拒马岭一战,官军虽然大胜,可伤亡也不小。
第一日进攻拒马岭,阵亡了六十多人,伤了五十多个。
那些伤兵送回定襄城,全压在他身上。
治好了,是朝廷的恩典;治不好,是他黄文玉办事不力。
更麻烦的是,截了肢的人以后干不了活,打不了仗,还得朝廷养着。
这笔账,算下来不是小数目。
“孙大夫,就没有别的法子?”黄文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
孙大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老朽行医三十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箭毒入骨,非截不可。”
黄文玉揉了揉太阳穴,正要说话,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沈烈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插嘴,也不离开。
黄文玉愣了一下。
这个沈烈,怎么又回来了?
“沈总旗,你回来干什么?还有事?”
沈烈抱拳行礼,声音不高不低:“黄镇抚,属下有一事相求。”
黄文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孙大夫,挥了挥手示意孙大夫先下去等等。
孙大夫不情愿地闭了嘴,退到一边,可那眼神里的不满,藏都藏不住。
“说吧,什么事?”
沈烈把赵破夷的事说了一遍。
“黄镇抚,赵破夷是个勇士,绝不是逃兵。属下可以为他作证。这样的人,不该蹲在街边要饭。”
黄文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沈烈,又看了一眼孙大夫,忽然开口:“孙大夫,你先下去,等会儿再说。”
孙大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黄文玉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去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沈烈一眼。
后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黄文玉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沈烈,你知道赵破夷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沈烈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黄文玉继续道:“说他大,他是逃兵,按律不可再入军籍,能活一命已是开恩。说他小,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我身为千户所镇抚,管的就是军纪军籍这些杂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全在我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看着沈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可你也知道,这天底下,没有白帮的忙。”
沈烈心里门儿清。
黄文玉这种人,在官场混了十几年,早就成精了。
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帮人,每一笔人情都得算清楚账。
他来找黄文玉,就没打算空手套白狼。
他沉默了一息,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黄镇抚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属下办得到,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