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百川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曹征的笑脸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大人，属下跟沈烈有些过节，心里不踏实。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千户大人面前说了属下的坏话。大人您也知道，沈烈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徐百川沉默了一息，忽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你想多了。沈烈没说你的坏话，他说的是进攻上的具体安排。这小子，打仗确实有一套。昨天左翼那仗，要不是他，本官这条命就交代在拒马岭上了。”
他顿了顿，看着曹征，语气缓和了几分。
“曹征，你跟沈烈那点过节，本官知道。本官会找机会帮你们调解调解。都是千户大人麾下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得太僵不好看。你也别想太多，安心打好后天的仗。”
曹征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阴冷。
“多谢大人。属下一定安心备战。”
他退出了徐百川的帐篷，转身往回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厉。
调解？
安心备战？
做梦。
他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
当夜。
轮到曹征、夏琼、王虎三人守夜，负责西营南侧的寨墙。
夜色浓得像墨，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晃悠，发出昏黄的光。
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曹征站在寨墙边，目光扫过四周。
巡逻的士兵刚刚过去，下一队要过一炷香才来。
这段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
夏琼凑过来，脸色在夜色中看不清楚，可声音里的犹豫却藏都藏不住。
“曹哥，咱们……真的要做这么绝？”
曹征转过头，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你怕了？”
夏琼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曹哥，这不是怕不怕的事。投靠鲜卑人，那是通敌卖国，是要诛九族的……”
曹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诛九族？你借了那么多高利贷，回去也是死！你以为那些放贷的是善男信女？你欠他们二百两银子，他们能活剥了你的皮！你还有脸说诛九族？”
他松开手，夏琼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在一根木桩上，大口喘气。
曹征又看向王虎，声音更冷了。
“王虎，你是不是也想打退堂鼓？”
王虎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曹哥，我……我听你的。”
曹征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狠劲。
“听着，咱们借的高利贷，这辈子都还不清。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可投靠了鲜卑人，就不一样了。骨律千夫长答应过我，事成之后，每人给五百两银子，再给一百头牛羊，在草原上划一块牧场，咱们做个富家翁，逍遥快活，不比在这破地方当兵强？”
夏琼和王虎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曹征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今晚，咱们把消息传出去。告诉骨律，官军明天休整，后天总攻。他收到消息，今晚就会动手。到时候，我们从里面打开寨门，鲜卑大军冲进来，张治文、徐百川、沈烈，一个都跑不了。”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尤其是沈烈。这个狗东西，欺我太甚。黑风谷抢我的功，黑河墩打我的脸，昨天又在大帐里出风头。没有他，我曹征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今晚，我要亲手砍了他的脑袋，以消我心头之恨！”
夏琼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
“好。曹哥，我听你的。”
王虎也跟着点头，可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曹征从怀里摸出一封密信，塞进夏琼手里。
“去。从寨墙翻出去，钻林子，往拒马岭跑。骨律的人会在半路接应你。快去！”
夏琼接过密信，深吸一口气，翻过寨墙，消失在夜色中。
曹征站在寨墙上，看着夏琼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二十步外的暗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
拒马岭，鲜卑大营。
骨律坐在大帐中，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张地图。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标记着官军大营的位置。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
“千夫长，山下传来消息，官军那边有人送信来了。”
骨律的眼睛亮了一下。
“带进来。”
夏琼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还有一道血痕。
骨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轻蔑。
“你是曹征的人？”
夏琼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双手捧着递上去。
骨律接过信，展开，看了几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帐中几个鲜卑将领对视一眼，有人站出来，声音里带着怀疑。
“千夫长，这些虞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万一这是陷阱……”
骨律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夏琼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像在看一只蚂蚁。
“回去告诉曹征，本官收到他的消息了。明日凌晨，本官亲自带兵，从西营进攻。让他准备好，打开寨门。”
夏琼连连点头，被亲兵拖了出去。
帐中那个将领又站出来了，眉头皱得很紧。
“千夫长，属下还是觉得不妥。这些虞人……”
骨律转过身，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不妥？昨日官军的进攻，是不是跟曹征说的一模一样？左翼主攻，曹征的情报，一个字都没错。”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今日官军休整，明日总攻。这个消息如果是假的，对我们有什么损失？大不了白跑一趟。可如果是真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营的位置上。
“西营是徐百川的防区，凌晨防守最松懈。曹征从里面打开寨门，我的人冲进去，直插中军。张治文的首级，就是我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将领。
“而且，我要为我弟弟报仇。那个叫沈烈的总旗，杀了我弟弟望古。我要亲手砍下他的头，祭我弟弟在天之灵。”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杀意。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明日凌晨，随我出击。”
帐中将领齐齐抱拳，各自散去。
骨律站在地图前，盯着西营的位置，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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