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被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淌了一桌。

张治文抬起头，看着侄子，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张璟，你长本事了？”

张璟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叔父，是郭彪那小子自作主张，我事先并不知情——”

“不知情？”张治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郭彪是你的人，他在你手下干了三年，他是什么德性你不知道？他抢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本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那些被抢的人没本事，抢了就抢了。可这次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张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沈烈是什么人？黑河墩阵斩望古，左翼一个人扛住了十个铁甲骑兵，火铳齐射，箭无虚发。这样的人，你让郭彪去抢他的功？你脑子进水了？”

张璟额头冒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治文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声音放缓了几分，却更加郑重。

“张璟，本官告诉你，现在是多事之秋。鲜卑人压境，永宁堡已经没了，榆林卫上上下下都在盯着这一仗。本官不管你和沈烈有什么过节，从今天起，不许再去找他的麻烦。”

张璟抬起头，有些不服气：“叔父，他不过是个小总旗——”

“小总旗？”张治文冷笑一声。“他杀望古的时候是小兵，他守黑河墩的时候是小兵，他在左翼杀十个铁甲骑兵的时候也是小兵。这样的人，你以为他会一直是小总旗？”

他盯着张璟，一字一句道。

“沈烈，本官要当先锋用。这一仗能不能打赢，他可能是关键。”

张璟愣住了，脸上的不服气渐渐变成了震惊。

张治文转身走到桌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榆林卫同知要退了。”

张璟瞳孔微微收缩。

张治文的声音压低了，却每个字都带着炽热的野心：“本官志在此位，已经盯了三年。这一仗，必须打赢，只能打赢，不能输。打赢了，这个位置就是本官的。打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璟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叔父的野心，也知道这一仗的分量。

榆林卫同知，正四品，管着整个榆林卫的军务。

叔父在千户的位置上熬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叔父，我明白了。”张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甘，却不敢再多说。

张治文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交换。

“你放心。这一仗打赢了，功劳少不了你的。沈烈是先锋，你是后盾。他冲锋陷阵，你统筹调度。仗打完了，本官上报功劳的时候，你的名字不会比他的少。”

张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可是叔父，我军兵力并不占优势，士气也不高。鲜卑那边至少还有一千多兵力，咱们满打满算也就五百人能打。这一仗……”

张治文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深，深到眼底，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兵力不占优势？”

他走到帐角，掀开一块盖着的油布。

张璟低头一看，愣住了。

二十门崭新的虎蹲炮，整整齐齐码在地上，炮身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药线、铅子、火药，一箱箱码在旁边，足有十几箱。

“这是……”

张治文拍了拍炮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本官花了三千两银子，通过西京的关系，从西京工匠府弄来的。二十门虎蹲炮，五百斤火药，两千发铅子。火力齐射之下，鲜卑人再能打，也扛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张璟，眼神锐利如刀。

“休整两日，就是决战。你回去管好你的人，别再生事。尤其是那个郭彪，让他消停点。等仗打完了，该有的功劳，本官一分不会少你的。”

张璟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叔父放心，我一定管好手下的人。”

张治文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

张璟退出大帐，夜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一个寒噤。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帐，里面灯火通明，张治文的影子映在帐布上，一动不动。

张璟咬了咬牙，转身大步离去。

——

沈烈的营帐外，陈雄几人还在兴奋地议论着刚才的事，一个个眉飞色舞，像过年一样。

“你们看见郭彪那表情没有？跟吃了屎一样！”

“活该！让他抢！千户大人都发话了，看他还敢不敢来！”

“还是烈哥厉害，一句话不说，就让那狗东西自己打自己的脸。”

沈烈坐在帐外，擦着那把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事还没完。

张治文没有当众斥责张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郭彪几句，这说明在他心里，侄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而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能打仗的棋子。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他抬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拒马岭。

不管是谁，敢挡他的路，他都不会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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