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南郑城。

太守府后堂，冯文渊坐在案前，盯着摊开的地图，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官袍袖口磨得泛了白。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怎么睡好觉了。

他丛来没响过李璜那小子竟然这么难处理。

李璜上次大败，部众都被打散了，却又带着洛阳给的百来个北军老卒，加上沿途收拢的李璋旧部，凑了三四百号人。

而后一头扎进米仓山深处，跟王八进了泥潭似的，滑不溜手。

一开始，冯文渊没太当回事。

三四百人，能闹出多大动静？

他派郡兵进山清剿。

结果……

山道崎岖，林木茂密。李璜的人像山耗子，神出鬼没。

郡兵进了山，连人影都摸不着，反而被放了冷箭、断了粮道、甚至摸黑袭营，折了几十号人，灰头土脸地撤了回来。

这还只是开胃菜。

接下来一个多月，李璜把游击战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今天劫个运粮队，明天烧个粮仓，后天在官道上挖几个陷坑、插几根削尖的竹签。

他不攻城，不占寨，就专门恶心人。

南郑通往各县的官道，三天两头被截断。

靠近山区的几个乡，百姓吓得不敢出村，田地荒了一大片。

更过分的是，李璜还学会了分化瓦解。

他派人潜入各村，散播谣，说什么“高将军在长安享福，不管咱们死活”、“朝廷要派大军来，跟着高洋的都得死”。

有些愚民，还真就被吓住了，对官府不冷不热。

甚至有胆大的，偷偷给山里的李璜送粮食报信。

冯文渊气得直拍桌子，但也无可奈何。

他手里能用的，就一千多郡兵加衙役民壮，守城还行，进山追剿？

那是拿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大人！”

主簿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刚收到的消息，沔阳那边，李璜的人昨晚又下山了，抢了官仓三个粮囤，烧了两个，还把看守的衙役砍了脑袋，挂在仓门上。”

冯文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沔阳，离南郑不到五十里。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守军呢？沔阳县尉吃干饭的？”

“县尉带人去追，进了山就没出来……”

主簿声音低下去，“今早，在山口发现了三具尸体，都是咱们的人。”

冯文渊没说话，只是手指紧紧抠着桌沿，骨节泛白。

憋屈。

太憋屈了。

明明知道敌人在哪儿，明明知道他们人不多，可就是抓不住，打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嚣张。

他总算理解了那些鲜卑人对上高洋的感觉了。

太无力了。

“高将军……有消息吗？”他哑声问。

“前日来的军报，说已拿下白水关，正在剑阁关前对峙。”

主簿顿了顿，“大人，要不要请高将军分兵回来……”

“不行。”冯文渊摇头，“剑阁是天险，李潇还有三万大军，高将军那边不能分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再等等……等将军腾出手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李璜这么折腾下去，汉中民心迟早要乱。

正想着，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东面！东面有大军过来！打着‘高’字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