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从廊下走过来,在门口站定,低声禀报:“大佐,车已经备好了。您今天要去叶府?”宫崎白山站起来,把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对樱子说:“我今天出去一趟。回来的路上,我去看一趟木料。你上次说想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做一只秋千,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木头。”樱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宫崎白山点了点头,由琪站起来,绕到他脚边转了一圈,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靴面,像是在替主人表达什么。宫崎白山弯腰摸了一下它的头顶,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门。樱子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头对由琪说了一句:“你听见了吗?他要给我们做秋千了。”由琪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认真思考“秋千”是什么意思,然后打了个哈欠,又趴回了她的脚边。玉珠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刚从厨房新煮的热茶,声音温和:“小姐,大佐今天走得早,您先用早饭吧。厨房做了您前些日子说想吃的红豆年糕汤。”樱子看着院门的方向笑了一下:“好。”
马车在叶府侧门停下。宫崎白山下了车,独自穿过侧门,走过回廊。他没有去正厅,也没有去见叶峰,径直穿过花园,在一片种着几株老石榴树的偏院门口停了下来。刘管家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只旧木桶,手指粗糙,动作却稳。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宫崎白山站在门口,手里的凿子顿了一下:“白山,你怎么又来了?”宫崎白山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话在心里摆正了再放出来:“爹,我今天来,是想带您走的。我在城北有了一座自己的府邸,院子比这里大,房间也比这里宽敞。您跟我回去住,我在那里,您可以不用再替别人做事了。您想种花就种花,想养鸟就养鸟,没有人会再支使您做这做那。您是主子,不是下人。一切都可以由您自己做主。”刘管家的手在木桶边缘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旧凿子,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是什么人都可以用它来修东西,却从没有人想过它也需要被好好收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凿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起头看着宫崎白山,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放了很多年的笃定:“白山啊,大清还在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这府里的老爷还是你太爷那一辈的人。我在这座院子里待了一辈子,看着它从大清的宅子变成民国的宅子,又变成现在的样子。我没什么出息,也不会做什么大事,可叶家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你太爷那辈的人从来都是把我当自己人,不是下人。我要是走了,这院子就真的空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老爷对我一直很好,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你现在出息了,当了大佐,爹心里高兴。可爹不想走。你让爹留在这里吧。”
宫崎白山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双粗糙的手和鬓角的白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爹,您在这里,那些人会不会因为我的缘故为难您?”刘管家摇了摇头:“你放心。你做了大佐,他们反而更不敢为难我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以后要是得空,就常回来看看我就行了。”宫崎白山没有说话。他在父亲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那把放在地上的旧凿子捡起来,放回父亲手边,声音不高:“那我以后常回来。爹,您保重。”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可他在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像是把那道门槛的高度重新量了一遍。他走到侧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见刘管家还蹲在院子里,低着头,把那把凿子拿起来,继续修那只旧木桶,动作和从前一样稳,一样慢。宫崎白山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跨出了门槛。
他穿过回廊,走过花园,路过正厅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留。他走出叶府侧门的时候,两个副官正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他。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别动队扩充得怎么样了?”坐在前排的副官侧过身:“大佐,已经扩充到两千多人了。有一部分是原东北伪军改编过来的,另外还有从辽西招募的新兵。武器方面,司令部批了一批,但数量还不够。”宫崎白山说:“不够。继续扩充。至少还要再招一千人。新兵训练按别动队的老规矩来,不要因为是招来的就放松。告诉各队队长,新兵营的教官用我们自己的人,不要从其他部队借调。他们不懂我们的打法,教出来的人也用不上。从吉东跟过来的老兄弟们,谁愿意带新兵谁去带,不愿意的不勉强。”副官应了一声:“属下明白。另外武器方面,司令部那边说下一批军械要等热河那边的调度结束之后才能到位。”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那就等。先把人招够了,武器的事我来想办法。这支队伍要在奉天站住脚,人数和训练都要跟上。”副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在城郊一处正在平整的校场边停下来。宫崎白山下了车,站在校场边缘看了一会儿。尘土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升腾,远处正在操练的新兵队列还在磨合,动作不算整齐,但精气神已经有些成形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上,对副官说了一声:“回府吧。我晚些时候还要去一趟城郊。”副官应声,马车调转方向驶回了城北的方向。他在府邸门口下了车,没有进正厅,而是独自穿过偏院,从后门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土路上,像是要把那些年的路再走一遍。
城郊的荒坡上,那座坟还立在那里。木牌上的字迹已经重新描过了,“宫玲之墓”四个字笔锋端正。坟前被人清理过,没有杂草,没有落叶,像是有人定期来打理过。宫崎白山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把碑前几片新落的树叶拨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跟一个正在听的人说话:“玲儿,我回来了。大佐的任命已经正式下来了,我在奉天有了自己的府邸,院子很大,比叶府后院的回廊还长。樱子住在那里,还养了一只小白狗,叫由琪。你妹妹跟在教我日语,她教我念那些句子的时候,嘴角弯着的样子和你很像。”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昨天回了一趟叶府。爹还在那里,他不肯跟我走。他说他待了一辈子,不想离开。我劝不动他。我想,要是你还活着,你大概也会劝我别逼他。你总是这样,替别人想得比替自己多。”
他蹲在那里,手指轻轻落在碑面上,感受那一点凉意。他想着想着,忽然间,一声枪响从身后的灌木丛方向炸开。子弹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打在碑后的泥土里,溅起一小股尘土。宫崎白山的身体猛地绷紧,就地一滚,翻到了碑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他抬眼望去——十几道身影正从灌木丛方向逼近,手里端着枪,有人用东北话喊了一声:“宫崎白山!你跑不掉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轮廓,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粗野的习气,不像是日军士兵,也不像是伪军——倒像是一群临时纠集起来的人,手里拿的枪也杂,有人端着旧汉阳造,有人攥着短枪。他没有时间多想,借着坟丘的掩护,猫着腰朝荒坡下方冲去,身后的枪声连成了一片,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土里,溅起的尘土糊了他半身。他不敢停,一路奔逃,靴子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流匪——流匪不会精准地知道他今天会出现在这片荒坡上,不会在他蹲在坟前的时候从三个方向同时合围。有人在替他铺这条路。
他跑进一条窄巷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还在逼近。巷口堆着一摞废弃的木箱,他没有绕过,而是侧身挤了过去,木箱在他身后被撞歪了几只,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跑过一道拐角,前方忽然被一堵砖墙封住了。他刹住脚步,看着那道墙,手按在枪柄上,知道已经来不及拔枪了。身后的脚步声正在越来越近,有人喊了一声:“这边!他跑进死胡同了!”
就在那一刻,旁边一扇木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里一拉。宫崎白山踉跄着跌进门内,门在他身后被迅速合拢。门闩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一个年轻女人靠在门背上,压低了呼吸,没有出声。她刚才正蹲在屋里择一把干菜,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人正被十几个人追着跑过巷口,他的肩膀一侧的军装已经被子弹擦破了,可他还在跑。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她只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然后把手伸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她记得那个人转过脸时,帽檐下那一瞬间露出的轮廓。
宫崎白山蹲在墙角,握着手枪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握紧。他侧过头,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那十几道人影从巷口跑过去,有人停了一下,折回来,站在门口。门板轻轻震动了一下,他被那只手又往阴影里拉了一下。然后那扇门被拍响了,隔着门板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喂!屋里有人没有?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跑过去没有?”那个年轻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镇定的、像是早就准备好的随意:“没有啊。我一直在屋里,没看见什么人过去。你们找谁?”门外的声音啐了一口,脚步声渐渐远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巷口消散。
她站在那里,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彻底远了,才转过身。她看着蹲在墙角的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恩公,你还记得我吗?”宫崎白山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慢慢清晰起来。他愣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然后他开口了:“是你……”那个年轻女人点了点头:“恩公,你救过我的命。那天在奉天城门口,如果不是你拦住那些日本兵,我已经不在了。我叫阮梅。你还记得吗?那天我被人从人群里拖出来,头发散着,衣裳被扯破了一截,你穿着一身灰布旧衣裳,帽檐压得很低,你拦住那个日本小队长的时候,他看见了你衣襟内侧的徽章,立刻低头退开了。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走吧’。我那时候腿都是软的,可你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一把生锈的剪刀,是她刚才从灶台上随手抓来的。她的手指还攥着剪刀的木柄,指节泛白,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放在桌面上,像是把那件准备用来拼命的物件放下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那时候已经认命了。我以为那天就是我最后一天了。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眼别人。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你没有回头,我大概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你让我觉得,活着是有可能的。我后来在城西一家布庄给人做工,替人缝补浆洗,攒了一点钱,租了这间小屋。我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往巷口看一眼,不是在看有没有人追我,是在想——那天救我的人,是不是也走在某条路上。”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肩头被子弹擦破的军装上,“你今天也被追了。可你跑进来了。你活着。那就够了。”
宫崎白山靠坐在地上,把枪收回了腰间:“那些是什么人?”阮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们好像是暗地里替人办事的。我最近在巷口见过几回,像是盯着这边的动静。”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们有时候在巷口蹲着,有时候会跟人接头。我见过一个穿黑衫的人跟他们说话,说了很久才走。那个人我不认识,可他走路的姿态不像本地人。”宫崎白山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已经空了,只剩几只被撞翻的木箱还散落在路面上。他转回身,看着阮梅:“你今天帮了我,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府。到了我那里,没人敢动你。”阮梅看着他:“好。我跟着你走。”
宫崎白山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对了,你爹呢?”阮梅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衣襟,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太多波澜:“我爹上个月染了病,没钱抓药,人已经走了。”
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然后拉开门闩,侧身让开门口:“走。”阮梅跟着他走了出去,两个人穿过空无一人的窄巷,拐过两道街角,在一处隐蔽的巷口停了下来。宫崎白山回头看了一眼来时那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开口:“你暂时先住在城北府邸里,我会让人安排一个住处。等风头过去了,你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阮梅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像是走过了太多难走的路,已经学会了不问前方还有多远。
他回到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樱子正蹲在院子里逗由琪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宫崎白山走进来,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个陌生女子身上。她的笑容收了一下,由琪走到她的脚边蹲了下来,像是一道安静的边界。樱子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没有完全藏住的迟疑:“白山大哥,她是……”宫崎白山侧过头看了一眼阮梅:“路上遇到的一个故人。她遇到了一些麻烦,暂时在这里住几天。玉珠,你带她去西厢安顿下来,不要怠慢。”玉珠从廊下快步走来:“是,大佐。”她侧身看向阮梅:“姑娘,请跟我来。”阮梅跟着玉珠穿过回廊,没有回头。她走在回廊里,脚步很轻,像是踩惯了不被人注意的路。樱子抱着由琪,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然后转回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脸上:“白山大哥,那些麻烦……不会跟到府里来吧?”宫崎白山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由琪平视。他伸手摸了一下由琪的耳朵,由琪的尾巴又摇了起来:“不会。我会把那些事情处理好。你不用担心。”樱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由琪放在地上:“那你要说话算话。我在院子里等你回来。”宫崎白山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朝书房走去。他推开门,在灯下坐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西厢房里,玉珠正在点灯。阮梅站在屋中央,环顾这间屋子——比她那间灶房旁边的小屋大了不少,窗户糊着新纸,床上的被褥也是干净齐整的。玉珠替她铺好被褥,又指了指墙角的小柜子:“姑娘,这里的东西你可以用。缺什么告诉我。大佐吩咐了,不要怠慢你。”阮梅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玉珠姑娘,你们大佐……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会把路边的人带回来?”玉珠想了想:“大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替人跑货,吃尽苦头,后来才变成今天的样子。小姐来了之后,他才慢慢变成现在这样。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由琪蹲在他脚边,他就那么坐着,像在想很多很远的事。小姐和由琪来了之后,他脸上的表情才一天比一天松下来。”阮梅低下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清晨,宫崎白山站在书房门口,两个副官正站在廊下等着他。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看向那个跟了他最久的副官:“昨天那片荒坡上袭击我的人,不是普通的流匪。他们知道我会去那里,也知道我身边不会带太多人。去查。从那些人手里的枪开始查,查那些枪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查他们背后的雇主是谁。”副官应声:“属下立刻去办。另外,大佐,阮梅姑娘昨晚已经安顿好了。她说她不想一直待在府里,想出去找点事做。”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她想做什么?”副官说:“她说她以前替人缝补浆洗,会一些针线活。”宫崎白山点了点头:“让她在府里帮忙吧。别让她一个人出去,外面不安全。”副官领命退下。
宫崎白山穿过回廊,正厅里,樱子正坐在桌边吃早饭。由琪蹲在她脚边,正用湿漉漉的鼻尖闻她放在脚边的一块帕子。宫崎白山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樱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一只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厨房新做的,不是红豆年糕汤,是咸的。你尝尝。”宫崎白山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只捏得不算太齐整的饭团,拿起一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他放下饭团,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樱子,昨天的事,我不会让它再发生。你在院子里等着就好。秋天的时候,那棵槐树底下的秋千会架好。”樱子看着他,没有追问昨天的事,没有问阮梅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军装破了。她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早饭,由琪在她脚边趴着,像一截被冬日暖阳晒得微微发软的木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白山大哥,你昨天教我的那句‘马莫里塔伊’——我现在记住了。瓦塔西瓦,阿那塔沃,马莫里塔伊。”宫崎白山的手指在饭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可他把那只饭团拿起来,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由琪在脚边打了个哈欠,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靴面。
而在北平北部的别院里,晨光正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漫过来。萧羽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情报。高娇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自己抄录的情报底稿。她把底稿放在桌案上,推到萧羽峰面前:“这是我要向关东军递交的下一份情报。你过目一下。”萧羽峰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全是日文,他抬头看着她:“我看不懂。”高娇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用中文重新写了一遍,字迹工整而利落。萧羽峰看完了,沉默了片刻:“这份情报,你递交上去之后,关东军会怎么用?”高娇把底稿收回来,叠好放进袖口里:“他们会把它转给前线部队。真假参半,用起来不会立刻出错,但时间长了就会有偏差。这是我在华北一直用的办法。比如我前些天递过一份关于贵部驻扎位置的报告,我把实际驻地往西南偏了十五里。他们如果据此调整布防,就会扑空。”她顿了一下,“不过我收到了坂垣的指令。他让我在河北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汇报你部的整编进度和具体动向。如果我不报,他们会怀疑。我已经汇报说我已经成功潜伏进来了。因为我不说,他们更会怀疑。我已经进到你的军营里了,你身边有没有别的眼线,谁都不好说。”
萧羽峰看着她:“坂垣相信你吗?”高娇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他信一部分。我在关东军系统里待了太久,递上去的情报从来没有出过大的纰漏。只要我给他们的东西看起来可靠,他们就不会轻易怀疑我。可如果我在关键时刻给的情报出了问题,他们会不会反应过来,我控制不了。我在关东军里面的级别不算高,能接触到的机密有限,但胜在时间久、人面熟,谁在哪个位置上、谁会往哪个方向调动,我能比旁人提早几天判断出来。”萧羽峰点了点头:“你继续按你的节奏来。不需要为了我们冒太大的险。”
高娇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李顿调查团的报告书初稿已经在北平各方之间传阅了。报告措辞对日本不利,但也只停留在纸面上,不会有人为了那些字出兵。东京那边正在极力游说调查团成员修改措辞,国联内部的分歧比外界看起来的大。这份报告就算最终公布了,也不会改变东北的现状。武藤信义在热河边境增兵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北平,据说冯占海的主力正在向西转移,关东军的包围圈也在收紧。我在关东军内部听到的另一种说法是,关东军高层已经确定了下一个目标就是热河。热河一旦失守,华北的门户就等于打开了一道缝。”萧羽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汤玉麟守不住热河。他的兵连自己都喂不饱。”他转回目光看着高娇,“这些消息,你也要递上去吗?”高娇点了点头:“我会递一部分。让他们觉得我在认真做事。”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萧少帅,我递上去的那些假情报,不会让太多人送命。这是我对自己唯一的要求。”她推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何冲推门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像是压着什么的东西:“少帅,单伯和孙伯母回来了。”萧羽峰站起来,快步走出书房。院子里,单伯正扶着孙伯母从一辆旧马车上下来,两人都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衣裳上还沾着关外一路风尘留下的底色。单伯的背比之前更弯了一些,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孙伯母的头发白了大半,腰背却还是直的。林倩从偏院那边跑过来,看见单伯和孙伯母站在院子里的那一刻,脚步骤然慢了下来。她走到他们面前,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孙伯母先开口了,目光落在林倩脸上,声音带着一路风尘磨出来的沙哑:“林倩姑娘,我们听说了四平的事。一路上到处都是消息,有人说少夫人在四平遇害了。我们不敢信,可也不敢不信。”林倩低着头,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不会的。那不是婉柔。我知道那不是她。”单伯也看着她,声音不高却稳重:“林倩姑娘,如果少夫人真的还在,她会想办法让人带消息出来的。你在这里等着她,她一定有办法找到你。”孙伯母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倩的手腕:“那丫头走过那么多路,不是会随便倒在路上的人。她在岩洞里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伤兵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她一定还活着。我在路上遇见一个走北线的货郎,他说长春城里有人在传,说少夫人其实没有死,死的是个替身。那话传得不远,可既然有人在传,就说明还有人在替她留着那条线。”林倩攥着孙伯母的手,攥了很久才松开,声音在微微发抖:“谢谢您这么说。我一直在等她的消息。只要她还活着,我就等得起。”
孙伯母看着林倩倔强的眼神,声音放轻了一些:“那丫头,在岩洞里烧火的时候,坐在灶台边用树枝拨炭火,别人都睡了,她还在想着第二天的药够不够分。她不是那种会把别人丢下不管的人。你等着她,她会回来的。”林倩没有回答,可她攥着孙伯母手指的力道,松了一些。单伯站在旁边,把院子里的一切看在眼里,沉默地接过何冲递来的水碗。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萧羽峰身上:“少帅,我们一路回来,看见奉天城门口设了三道检查站,比我们走的时候严了一倍不止。街上巡逻的伪军也多了,有不少是生面孔。武藤信义上任之后,城里的空气明显不一样了。”萧羽峰看着他:“单伯,你们能安全回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关外的路不好走,你们先歇下,别的事慢慢说。”单伯点了点头,扶着孙伯母往偏院走去。孙伯母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一眼林倩,声音不高:“林倩姑娘,我在关外听人说——少夫人在长春穿旗装行满礼的事,已经传遍了满洲旧族,那些老人们都在说,叶赫那拉家的姑娘骨头没有断。你要是能等到她回来,你就替她告诉那些老人——她确实没有断。”林倩站在那里,把孙伯母的话收进了心里。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会的。她回来了,我替她传话。”单伯扶着孙伯母走进了偏院,门在身后合拢。
夜色彻底笼罩了别院。他站在老槐树底下,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着那些还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冯占海正在向西转移,关东军的包围圈正在收紧,热河边境的战云一天比一天浓重。他知道,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不会永远等下去。他把情报折好放进怀里,转身走回了书房,没有回头。可他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一道还没有到来的风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等着有人落笔。
而奉天叶府的后院里,婉柔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支珍珠簪子。暮色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几道院墙,闷闷的,很快就安静了。她站起来,把那支簪子插回发髻里,转身走回屋里。夜色从她身后合拢,把她跨过门槛的背影收进了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里。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