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再次死寂下来。
白露合上本子,把头低了下去,手背在眼睛上用力抹了一下。
张西武走到一边,摸出兜里的三棱军刺,用拇指一下一下刮着上面的血槽,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林子深处,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把头站在那里,慢慢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二十三年了。”把头看着崖底那片深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大柱子,本子我收到了。你的话,我替你带到。”
随后,他转过身,眼神里的浑浊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眼神。
“九峰。”
“在。”我赶紧上前一步。
“给老猫打电话。”把头看着我,“查这个人。方远。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干什么,身边都有什么人。”
我掏出兜里的诺基亚。
之前在小卖部充了点电,但在这鬼见愁崖,屏幕上的信号格是个大大的红叉。
“没信号,得往高处走走。”我举着手机晃了晃。
“去吧。”把头道。
我拿着手电和手机,顺着崖边的一条陡坡往上爬。
张西武跟在我后面,一不发地替我看着脚下和后背。
爬了大概有十几分钟,站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手机屏幕终于跳出了一格微弱的信号。
我立刻拨通了老猫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老猫睡眼惺忪的声音:“小陆爷,这都几点了?报丧都没你这么积极的。”
“猫爷,别睡了,大活儿。”我用手捂住话筒,挡住呼啸的山风,“帮我查个人。叫方远。大概二十多年前,他爹叫方大柱,是道上的支锅。你翻翻陈年老底子,看这小子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掀被子和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方大柱?这名字熟啊。”老猫的语气清醒了不少,“行,你给我半个小时。这年头人口信息不好查,但我老猫收钱办事,绝不含糊。等我电话。”
我挂了电话,和张西武蹲在巨石上等。
山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我点了一根红梅递给张西武,他摆摆手没接。
“你觉得,把头为什么一定要找这个方远?”我看着山下的黑树林,随口问了一句。
张西武盯着手里的军刺,冷声说了一句:“债。”
我一愣。
“活人的债好还,死人的债,一辈子背着。”张西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把头带我们走这一趟,不是为了钱。他是来还债的。”
我没再吭声,在心里对自己说:陆九峰啊陆九峰,你以为自己学了点听雷的本事,就能在这行里翻江倒海了。
其实你看到的,不过是这个江湖最上面漂着的一层血沫子。
半个小时后,手里的诺基亚震动起来。
我赶紧接通。
“小陆爷,查到了。”老猫的声音伴随着翻纸页的哗啦声,“这小子命不错,没跟他爹一样走黑道。他现在在成都。”
“干什么的?”我问。
“正儿八经的铁饭碗。”老猫嘿嘿笑了一声,“四川省地质勘探队,三队二组的技术员。听说这小子找矿探地层是一把好手,带个队到处跑。”
地质队?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防潮网格本,真他娘的是天意。
老子用命换来的教训,最后儿子还是端起了探土的饭碗,只不过一个是见不得光的土耗子,一个是带证的国家队。
我道了谢,挂断电话,和张西武快步走下陡坡。
回到老松树下,我把查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报给了把头。
马二一听,乐了:“嘿,这爷俩倒是一脉相承,都会跟土坷垃打交道。”
把头抬起头,目光越过我们,看向了远方黑漆漆的山脉轮廓。
那是成都的方向。
“收拾东西。”把头把本子揣进怀里,独臂用力挥了一下,“出山。去成都,找到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