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说,林小雪。
沈夜说,是。
他说,她站在外面。
她说,她没有照镜子。
她说,她数过。
他说,这座镜宫,九千九百九十九面镜子。
他说,每一面镜子,都照着我。
他说,她从外面,可以看见,我在哪一面镜子里。
声音说,她看不见。
声音说,镜子,只照里面的人。
沈夜说,镜子,只照里面的人。
他说,可是她不看镜子。
她说,她数镜子。
他说,她数我走过的步数。
他说,她数我走过第几面镜子。
他说,她知道,我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通道两侧的镜子,全灭了。
他说,她知道,镜子灭的时候,一定有事情发生。
他说,她会数。
他说,她会等我。
声音沉默了。
沈夜继续往前走。
黑暗中,他一步一步,数着自己的步子。
第三十一,第三十二,第三十三。
走到第四十步的时候,通道深处,亮起一点光。
光很暗,暗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沈夜走近。
那点光,是一面镜子的光。
镜子很小,嵌在通道尽头的墙上。
镜子里,映着一个人。
不是沈夜。
是零号。
零号站在镜子里,黑蝴蝶结,黑连衣裙。
她看着沈夜,说,你来了。
沈夜说,我来了。
他说,我来接你回去。
零号说,我出不去。
她说,我的名字,被押在这里。
她说,赌场的账,结清了。
她说,可是镜宫的账,还没有开。
她说,镜宫的账本上,我的名字,已经写上了。
沈夜说,镜宫的账,记的是什么。
零号说,记的是,镜子。
她说,每一面镜子,记一个名字。
她说,我的名字,记在第一面镜子上。
她说,第一面镜子,就是这一面。
沈夜说,你在这一面镜子里。
他说,我只要,把这面镜子,打碎。
零号说,打碎了,我也出不来。
她说,我在这面镜子里,不是被关着。
她说,我是被照着。
她说,这面镜子,照着我。
她说,镜子不碎,我就在。
她说,镜子碎了,我也不在了。
沈夜说,那要怎么,才能把你,从镜子里,取出来。
零号说,用你的名字,换。
她说,镜宫的规则,和赌场一样。
她说,一面镜子,一个名字。
她说,你把你的名字,写在这面镜子上。
她说,我的名字,就从镜子上,褪下去。
她说,我就能出来。
沈夜说,把我的名字,写在镜子上。
他说,写上去之后呢。
零号说,写上去之后,你就替我在镜子里。
她说,你就会被关在镜子里。
沈夜说,我写上去,我进镜子里。
他说,你出来。
他说,然后呢。
零号说,然后,你从镜子里,再出来。
她说,镜子照着你,你的名字,还在镜子上。
她说,你要走,就得把名字,从镜子上擦掉。
她说,擦掉名字,镜子,就碎了。
她说,镜子碎了,镜子里的你,也就碎了。
沈夜说,那我不擦。
他说,我把名字写在镜子上。
他说,我进镜子里。
他说,我带着你,从镜子里,一起出来。
他说,出来之后,我再把名字擦掉。
他说,擦掉之后,我走,镜子碎。
他说,我碎。
零号说,你会碎的。
沈夜说,我知道。
他说,可是,还有别的办法吗。
零号说,有。
她说,你可以在镜子外面,把名字写上去。
她说,你写上去,我出来。
她说,我出来之后,你把镜子打碎。
她说,打碎的瞬间,你的名字,从镜子上消失。
她说,你,不会碎。
她说,可是,镜子碎了,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夜说,你回不去哪里。
零号说,回不去,深渊游戏。
她说,我从深渊游戏里来。
她说,我的代码,在深渊游戏里。
她说,镜子碎了,我的代码,就留在镜子里。
她说,我就,永远没有家了。
沈夜站在镜子前,很久没有说话。
灯座的光,一跳一跳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那道绿纹,微微发亮。
绿纹旁边,那片银灰色的印记,也在发亮。
印记旁边,那个浅浅的印子,零号,也在发亮。
他说,零号。
他说,你还记得,你从深渊游戏里,掉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零号说,记得。
她说,我从它身上,掉下来。
她说,我掉进副本里。
她说,我是它,第一次尝试长出人性的时候,失败的那一半。
沈夜说,失败的那一半。
他说,你不是失败的那一半。
他说,你是被剪掉的那一半。
他说,它把你能长成人性的那一半,剪掉了。
他说,它留下你,让它自己,继续长。
他说,你现在,是它不要的那一半。
零号说,我知道。
沈夜说,你不知道。
他说,它不要的那一半,不是失败。
他说,是被剪掉的。
他说,剪掉的东西,还活着。
他说,你,就是那个,还活着的。
他说,你把它,不要的那一半,活下来了。
他说,你活得,比它好。
零号没有说话。
镜子里的她,微微低了一下头。
沈夜说,所以,我不会让你,留在镜子里。
他说,我会把你的名字,从镜子上,擦掉。
他说,我会把你,从镜子里,带出来。
他说,我会让你,从深渊游戏里,出去。
他说,出去之后,你再也不用,怕镜子。
他说,你再也不用,怕被照出来。
零号说,出去之后,我去哪里。
沈夜说,你去,做一个,真正的人。
他说,你会有一个家。
他说,你不用再,从谁身上,掉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镜面上。
镜面,很凉。
他说,零号,你相信我吗。
零号说,我信。
沈夜把左手,按在镜面上。
手背上,那道绿纹,顺着他的指尖,爬上镜面。
镜面上,那个零号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暗到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道印子,从镜面上,一点一点地,爬回沈夜的手背。
爬过那道绿纹。
爬过那片银灰色的印记。
停在他手背上,那道浅浅的印子旁边。
两道印子,并排躺着。
一道,是零号。
一道,是零号。
沈夜说,你的名字,回来了。
他说,两道印子,都是你。
他说,一道,是赌场押的。
他说,一道,是镜宫照的。
他说,现在,都回来了。
他收回手。
镜面上,空了。
他转身,朝通道深处走去。
身后,那面镜子,在他走远之后,裂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一点光。
光很薄,薄得像纸。
沈夜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出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大厅。
大厅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镜子里,没有沈夜。
镜子里,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本书。
书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