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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来客

那个人从白地里走出来。

不是从白地外面走来的。

是从白地里,一步,一步,浮出来的。

像一张纸浸透了墨,墨迹慢慢透到纸面上来。

沈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那个人走路的样子。

那个人走路,脚跟先着地,很轻,像怕踩坏地面。

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沈夜看见,他的影子没有跟上来。

不是没有影子。

是他的影子,还留在原地,慢慢化进白地里。

沈夜说,你的影子,落了。

那个人没有停。

他说,影子落了,就落了。

他说,写字的年头久了,影子就守不住了。

沈夜说,你不疼吗。

那个人说,不疼。

他说,就是会忘事。

他说,影子每化一点,我就忘一点。

他说,忘了也好,记得太多,写不动。

他看着那个人,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旧衬衫。

旧衬衫的领子磨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小臂上,没有绿纹。

沈夜注意到这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

绿纹已经蔓延过手肘,像一根细藤,绕着胳膊往上爬。

他说,你在这里写了很多年,没有绿纹。

那个人没有回答。

沈夜又说,绿纹是连接深度的标记。

他说,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连接深度应该比我深。

他说,可你没有绿纹。

他说,要么你没有连接,要么你已经深到看不出绿纹了。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像一块旧表,走得极慢,却一直没停。

衬衫的领子磨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的一只表。

表很旧,表盘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沈夜看那个人的脸。

看不清。

脸上一片模糊,像被水洇过,五官都化在一起。

只有轮廓还在。

轮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像一个写字写了很多年的人。

沈夜说,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那个人站在那里,像站在这里很多年了。

白地在他脚下,没有压出印子,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个白地的一部分。

沈夜又说,你是第一版作者。

那个人还是没回答。

沈夜说,你在第八层,写了很多年。

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一张很久没人翻动的纸。

他说,我在这里,写了很多年。

他说,我等的,是一个能把书合上,又出来的人。

沈夜说,你把书合上过吗。

那个人说,我没有。

他说,我写了很多年,写满一整本,也没能把书合上。

他说,书是我写的,我合不上它。

沈夜说,你合不上,为什么还要写。

那个人说,因为我得写。

他说,我不写,这一层就是空的。

他说,空着,门就不会开。

沈夜说,门开了,你就自由了。

那个人摇了摇头。

他说,门开了,我走不出去。

他说,我把自己写进这一层了。

他说,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有我的名字。

他说,名字写完了,我就成了这一层的字。

沈夜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那个人说,你不用可怜我。

他说,写字的人,写到把自己写进去,是常有的事。

他说,我见过比我写得更深的人。

沈夜说,门,是第八层的门。

那个人说,是。

他说,我写的是门的钥匙。

他说,我把钥匙写好了,等人来开。

沈夜说,钥匙,是灯座。

那个人没有说话。

沈夜说,你在第八层写了很多年,写的就是灯的钥匙。

他说,你把钥匙写好了,灯座一直在第七层等着。

他说,等我把它带下来。

那个人还是不说话。

沈夜说,你不认得灯座吗。

那个人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认得灯座。

他说,我写钥匙的时候,钥匙还没有形状。

他说,我写的是,有一把钥匙,能开第八层的门。

他说,钥匙长什么样,我不知道。

他说,我一直以为,钥匙是一行字。

沈夜说,结果钥匙是一个灯座。

那个人说,灯座,也是字。

他说,字长成了灯座的样子,就是灯座。

他说,字长成了人的样子,就是人。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白地,像是看着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过了很久,那个人说,你写第二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第一版是谁写的。

沈夜看着他。

他说,我想过。

他说,我想过很多次。

他说,我以为是深渊自己写的。

他说,我以为是系统生成的。

他说,我没想到,是有人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那个人说,写出来的,和生成的,不一样。

他说,生成的,用完就没了。

他说,写出来的,擦掉,底下还有印子。

沈夜说,所以这一层,擦掉的字,还在。

那个人说,在。

他说,字擦得掉,印子擦不掉。

他说,印子在,字就还在。

沈夜说,你是谁。

那个人又沉默了。

沈夜说,你和我爸,是什么关系。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爸的字,是我看着长的。

沈夜说,你认识我爸。

那个人说,认识。

他说,他第一次进第八层的时候,比你还不服气。

他说,他写了一个字,写歪了,蹲在地上擦了半宿。

沈夜说,他擦掉了吗。

那个人说,擦不掉。

他说,第八层的字,落下去就生根。

他说,擦掉的是墨,根还在。

他说,你爸后来也知道了,所以他的字,越写越稳。

沈夜说,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那个人说,他最后一次来,写的是,我写不动了,留给能写的人。

他说,写完,他就没再进来过。

那个人还是沉默。

沈夜说,你的笔锋,和老周,和我爸,是同一种。

他说,你们三个,是同一个人教的,还是同一个人写的。

那个人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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