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烬站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间屋子。
屋子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床垫塌下去一个坑,露出里面的棕丝。
灶台是两块砖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生锈铁锅。
墙角堆着捡来的塑料瓶和废纸壳,是他以前攒着卖的。
窗户破了半边,拿旧报纸糊着,报纸黄脆了,风一吹就簌簌响。
屋顶漏过雨,墙上一道道黄褐的水痕,像干涸的泪。
这间屋子没有一样东西是完整的,每一处都破败不堪,可赫连烬站在这里,目光里全是滚烫的记忆。
他迈进屋子,手第一个触碰到的是一把破伞……
那年他十岁,蹲在巷口修一把捡来的破伞,想拿去卖两块钱。
六岁的安莫奈睁着大眼睛在旁边看:“哥哥好厉害啊,什么东西都会修。”
他手一顿。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夸他,不是骂他“野种”“垃圾”“讨债鬼”。
他低着头没说话,但那把伞修好没舍得卖,偷偷藏在了床底下。
……
他的目光从伞上移开,落在灶台边上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上。
碗里干了一层灰,但他记得它原来的样子——
第二天她又来了,捧的就是这只碗,放着两个包子。
她跑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包子滚在地上沾了泥。
她坐在地上哭,不是因为摔疼了,是因为包子脏了。
他说没关系,他不饿,包子脏了也能吃。
她抽抽搭搭地说:“对不起……我答应给你带吃的,我没拿稳……”
他愣住。以前他挨打挨饿,没任何人跟他说过对不起。好像他活该受苦。
他蹲下来,笨拙地拿袖子擦她脸上的泥,说:“你别哭,我不饿,真的不饿。”
后来他每个被饿得胃疼的晚上,就会反复想她哭着说“对不起”的样子。
他在黑暗里笑着,觉得饿也没什么。
……
他转过身,目光往上移。
床头的墙面上有半道浅浅的划痕,像指甲抠的,年代久了看不太清——
那年冬天,他发了高烧,被疯母亲锁在门外。
他蜷在门口,浑身滚烫,嘴唇发紫。
安莫奈偷跑来找他,发现他快死了……
她叫不开门,自已又拖不动他,就解开棉衣,把他搂进怀里。
两个孩子在零下七八度的夜里挤在屋檐下,她用自已的体温一点一点暖他……
第二天邻居发现的时候,安莫奈已经冻得失去意识。
送到医院,医生说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赫连烬烧退了以后跪在病床边,攥着她的小手,哭了一整夜。
那是他第一次哭……
……
他走到灶台边,那里搁着一瓶碘伏,盖子都锈住了。旁边一卷发黄的棉签,还保持着打开的样子。
他十一岁那年,被疯妈拿扫帚打,小臂上一条血口子。
她第二天看见,哇的一声哭了,跑回家偷了药箱,蹲在他面前一边哭一边给他涂——
“疼不疼?疼你就说,我轻一点……”
她的眼泪滴在他伤口上,混着碘伏一起渗进去。
他一直安慰她:“不疼,真不疼。”
可她的泪水没完没了。
后来他再受伤就不敢让她看见……
不是怕她哭,是他发现她哭的时候,他的心比伤口还疼。
……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踢到一个东西。
低头看,是两块硬纸壳,边缘磨得发毛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发现他蜷在门口睡觉,身上只盖了两层硬壳纸。
她蹲在旁边看了他很久,突然开口:“你以后来我家住吧。”
他眼皮颤了一下:“你家里不会同意的。”
“那我就跟他说你是我哥。”
“我不是你哥。”
“那我不管,从今天起你就是了。”
他闭上眼,没说话。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想她说“你是我哥”时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件事本该这样。
当然他最后没去她家住。
但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他想去。
……
他慢慢蹲下去,捡起那两块硬纸壳,攥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
想起城中村几个大孩子朝他扔石子骂他野种。
她冲过来挡在前面叉着腰吼:“他不是野种!他有名字!他叫赫连烬!”
那年她八岁,矮矮的,凶得像只炸毛的猫。
他额头砸破了血往下淌,但他嘴角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