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藏在川西大山里的航天城跟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遍地高楼,路两边是大片农田和低矮民房,偶尔能看见几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墙上刷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老标语。
路上跑的多是军绿色卡车和吉普,少见民用轿车。远处山坳里立着几座白色天线罩,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哑光,像扣在地上的大碗。
车拐进一道岗哨,减速停车。哨兵核对证件,敬礼放行。
进去之后路更宽了,两侧种的梧桐树有年头,枝叶交叠遮出长长一条荫凉道。
往前开了一阵,韩学涛看见一组高大的建筑群,灰白色墙体,方方正正,窗户窄小,楼顶架着各种天线和雷达罩。
车停在主楼前,门口已经有人等着,穿浅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
那人迎上来跟连伯刚握了手,又朝韩学涛点点头,转身领着两人往里走。
楼里走廊很长,地面铺的是那种老式水磨石,被踩得发亮。路过几扇敞开的门,韩学涛瞥见里面满墙的显示屏和密密麻麻的机柜,有人正俯在操作台前拧着什么。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电子元器件烧过的胶皮味,混着机房特有的凉气。
带路的工程师边走边说:\"发射那天顺顺当当,星箭分离、入轨、天线展开,每一步都按程序走完,遥测参数正常,答问机信号强度达标。地面站跟卫星建立链路也顺畅,我们当时还松了口气。\"
他摇起头,接着说:\"结果双星联调一启动,就出怪事了。单颗星跑得一点毛病没有,两颗放在一块,地面定位解算就飘……孙总师下了死命令,半个月内必须掐掉这问题,不然整个北斗交付节点都得往后挪。\"
连伯刚皱着眉听完:\"孙总师他们呢?\"
\"都在会议室,等您半天了。\"
\"走。\"
推开会议室门那一刻,韩学涛被里面的阵仗震了一下。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头发花白的、正值壮年的,几十位专家围坐一圈,桌面摊着图纸和打印出来的数据表,烟灰缸里摁满烟头。
最上首坐一个面膛黝黑的中年男人,浓眉紧锁,手里捏着支铅笔,桌面上铺开的图纸快被他划烂了。听见门响抬头看见连伯刚,点了点头,旁边立刻有人让出座位。
连伯刚坐过去,简单寒暄两句就切入正题。再没人留意韩学涛,他也没等人招呼,自己靠着墙在连伯刚身后站定。
会议很快热烈起来,一帮专家们各执己见,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时候针尖对麦芒,争得面红耳赤。
韩学涛站在后面,开始还只是听,听着听着,眼睛就亮起来。
在大学的时候,他在图书馆听过的那些国外名校课程,这时全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麻省理工parkinson教授讲卫星导航原理,ucl的diggle教授讲空间数据分析,还有莫斯科大学、苏黎世联邦理工、斯图加特大学那些教程——都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翻译过、反复啃过的东西。那些知识点搁在脑子里像散落各处的珠子,一直没找到线串起来。
现在这根线出现了。
专家们每抛出一个观点,他脑子里就自动蹦出对应的理论框架。
这边讲载波相位平滑,那边讲对流层延迟模型,他越听越入迷,手不自觉地摸出兜里一个小本子开始记。
站久了腿酸,干脆自己从墙角拖了把折叠椅,在连伯刚身后坐下接着写。
他脸上那副陶醉的神态越来越明显,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发亮,笔尖在本子上沙沙走得飞快。跟会议桌旁那些眉头拧成疙瘩、连抽烟都带着焦躁的专家们一比,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孙总师正低头听一位专家讲完,抬起头准备接话,目光无意间扫过连伯刚身后那张脸。
他愣了一瞬。
这小子是哪来的?
一屋子人愁得恨不得把头发薅光,他坐在那儿,眉开眼笑,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孙总师手里的铅笔一顿,皱起眉头。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