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手快,一摞观测手簿不到半小时就录完了。键盘一推,活便交了。
负责分活儿的工程师一看,愣了一下:“这么快?”他自己手头还翻着别的表格,乱七八糟的没理清爽,便摆了摆手,“先等着吧,这会儿顾不上给你排新活。”
韩学涛手边空了,干等着感觉也没什么意思,索性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哪儿有人在讨论,他就往哪儿凑,耳朵顺着话音走。
没走几步,便凑到了连伯刚身边。
自那以后,他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连伯刚去哪,他便跟到哪。连伯刚站到工作台前看残差曲线,他就站在旁边看;连伯刚翻观测手簿,他便凑过去瞄几眼;连伯刚问技术人员问题,他就在后面竖着耳朵,听得分毫不落。
没过多久,连伯刚便发觉自己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他回头看了韩学涛一眼,韩学涛也不躲,冲他点了点头。
连伯刚没作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带实习生的年头长了,好学的年轻人往身边凑,他早就见惯不怪。胆子小的不敢贴上来,胆子大的才会贴——他反倒喜欢胆子大的,脸皮厚,才学得到真东西。
韩学涛这么一路跟着,把这边的讨论、那边的争执,一句一句串起来,渐渐在心里拼出了整件事的轮廓。
原来,设计院正配合国家测绘局做2000国家gps大地控制网的局部联调验证。这是临近收尾的国家级重大测绘工程,要把全国近百个基准站的观测数据做联合平差,把过去几十年的天文大地网、重力网数据全部归算到同一个地心坐标系基准之下。
这本该是收官阶段,偏偏在最后一步卡了壳。
华北片区十几个测站的数据一导入平差程序,局部基线残差直接爆了表,误差超出规范允许值三倍之多。卡了三天,怎么也查不出原因,而离上报截止日期只剩下一天。
实在没招了,连伯刚只能从北斗项目上临时抽身,赶过来救急。
他绕着工位走了一圈,把各组负责人叫到一起:“仪器检定记录核过了吗?”
“核了,没问题。”
“外业观测手簿和气象改正参数呢?”
“逐条对过,都正常。”
“同步观测时段呢?”
有人苦笑一声:“连院长,连那个我们都重算了一遍,还是不对。”
连伯刚没接话,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他才开口:“那就只剩一个办法——试着改动核心平差模型的旋转参数。”
话刚出口,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猛地站了起来:“连院长,动不得。这套算法是总参测绘研究所和武测的专家磨了好几年才定下来的,动错一个参数,整个华北片区几百个控制点的成果全得报废,前几个月的外业就白干了。”
这话一出,连伯刚也不作声了。
屋子里闷热异常,风扇吃力地转着,搅不动一丝凉风。
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谁都清楚,照现在的情况,别说一天之内解决问题,就连问题到底出在哪儿都还摸不着头脑;可一旦动了手,万一改错了,几个月的野外作业付诸东流,总参的人不来找你拼命才怪。
连伯刚身为设计院副院长,也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
空气像被拧紧了,绷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个工程师瞥见韩学涛还杵在旁边,耳朵支棱着,听得有滋有味。他心里正烦躁,便皱着眉朝他摆了摆手:“你这个实习生,别在这儿杵着了,回自己岗位上去。”
韩学涛一脸无辜:“我活干完了。”
那人正要再训,连伯刚抬了抬手,侧过头看了韩学涛一眼,随口打发道:“你去计算站,把残差报表打出来,再按测站编号把异常数据重新排个序。”
韩学涛心想,这是没活硬给自己找活干了。
他也不多说,点头应了声“好”,转身出了门,朝计算站走去。
本来想听听他们怎么解决问题,不让听,就算了呗!
计算站里机器嗡嗡地响着,打印机缓缓吐出一叠厚厚的残差报表,纸页还带着余温。韩学涛在桌边坐下来,开始一页一页按编号重新排序。
本来就是无所谓的活,他也没当回事,起初翻得不紧不慢,但翻到中间某页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