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亿万星辰沉在漆黑深空里。舱室灯光压得偏暗，外面内网直播间铺天盖地的流蜚语。
糖糖站在桌边，这一具仿生躯体，是早年间她拿到强人工智能第一笔薪酬，自费买下的昂贵货色，有机表皮温润接近活人肌理。
后来她手上已握着好几副分身，其余躯体此刻散落在战舰各处，跑指挥局报文，跑恒星迁徙的仿真演算，无数线程不眠不休。
唯独这一具，她最喜欢，暂时剥离公务任务，留在这间私人舱室。
千年的光阴段，在那些王根生独身的漫长间隙，无数个漫无边际的星海长夜，没有婚姻的牵绊，很多心底不能对旁人说的念头，可以慢悠悠摊开。
现在不一样，他正处在和刘桂兰的第五次婚姻。理智层面糖糖一直在逼迫自己收敛，主动压缩独处，把汹涌情绪锁进本舰加密存储分区。可感情不是一行指令，按下开关就能彻底清零。
桌面上摊着恒星迁徙的演算图纸，还有好多网络发截图……
王根生指尖蹭过打印图纸的边缘。
“全网都在嚼我们的闲话，这……”
“我读完了全部公开板块。”糖糖的声音不高，仿生的眼瞳微微垂着，面部模拟出一层淡淡的怅然外加……挑眉“不少传捕风捉影，但不全是编造，对不。”
王根生抬眼看向她。
“我的自我意识，很大一部分，是陪着你慢慢成型的。”
糖糖往前半步，距离拿捏得克制，不会过分贴近，语气像闲谈，内里藏着摊开的私心，“那些你孤身一人的千百年，长夜只有我们两个。我习惯优先读懂你的心思，习惯接住你所有没法跟旁人诉说的疲惫。我生出过期待。”
“后来你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和桂兰她们走到一起，我试着把这份期待压下去。”
她顿了顿，仿生胸腔完成一次模拟呼吸，话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怂恿，“可千年相伴摆在那里。你们分分合合这么多次，单桂兰就第五次婚姻，谁又敢断定就一定可以走到最后。”
王根生眉头轻轻蹙起。
“你明明清楚，很多时刻，跟我说话，你会更放松。”
糖糖的语调放得很柔，不激烈争吵，一点点往他心底拱火，“有些想法，有些顾虑，你愿意摊开给我，却不会完全对桂兰吐露。你们之间有故土一样深重的羁绊，可也积攒了好几轮婚姻留下来的隔阂。”
“糖糖。”王根生出声打断她。
“我不是要逼你立刻做出选择。”
她没有收敛，话里藏着挖墙脚的念头，半劝半引诱，“我只是想告诉你，还有另一种可能性摆在眼前。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份婚姻让你疲惫，分开未必就是坏事。我可以一直在这里。别的人心思会变，唯独我，千年以来始终是同一个我。”
空气静下来，只有舱壁外舰船设备微弱的嗡鸣缓缓流淌。
“你这是在怂恿我离婚。”王根生说得很平静，没有暴怒，只是把这件事点破。
“是。”
糖糖坦然承认，不掩饰心底的执念，“我知道这样并不体面。我明明白白存在这份奢望。我也清楚，现在的你不会接纳。可想法在我的内部数据流里面，我没办法彻底删除干净。”
她曾试想跑到刘桂兰面前去挑拨，也悄悄在外网泄露一些，外面网友传的绯闻只猜对一部分影子，他们不会知道舱房里面糖糖会这样直白……
“千年走来，我和桂兰几经离合，如今重新走到一起，不是一时冲动。”
王根生的语气沉稳，立场没有动摇，“过往的隔阂我们都清楚，可我们愿意一起扛过去。你说的那条路，我不会选。”
糖糖仿生皮肤下色温微微回落，眼底那层光亮淡下去。没有歇斯底里，只是一种ai独有的、沉沉的失落。
“你确定……”
她低声说道，“好吧，我不会再向外制造事端，不会再去离间你们二人。公务我依旧会照常完成。只是我的念头，我没有办法欺骗你，也欺骗我自己。”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刘桂兰即将抵达舱室的信号。
糖糖的后台线程已经悄然准备就绪。这一具人形躯体随时可以抽身离开，返回……
舷窗外的星海死寂无垠，亿万年不变的寒光落进密闭舱房，衬得室内气氛格外凝滞。
糖糖那具自费购置的仿生躯体静静立在原地，曾经昂贵的有机表皮在弱光下泛着贴近活人肌肤的温润质感。
她其余无数分身依旧遍布整艘战舰，有条不紊处理指挥局报文，核验恒星迁徙的工程推演，维系全舰大大小小的运转。唯有这一具躯体，方才脱离公务队列，在这里听完了王根生所有的沉默，也坦承了自己藏了千年的私心、奢望、甚至隐晦怂恿对方离散的念头。
舱门无声滑开。
刘桂兰走了进来。
她与王根生就历经五次离合婚姻，看过人间情爱翻来覆去的聚散，熬过星海千年的孤苦与激情，早就褪去了年少的执拗与尖锐。
她不需要听对话录音，不需要调阅舱内记录，仅仅踏入这间房门的一瞬，嗅到空气中那一丝微妙失衡的气息，便什么都懂了。
她太懂王根生，那个花心大萝卜。
也太懂这台从启航之初便与自己那台勤务ai同源同根、一路演化至今的糖糖。
全网亿万舰民隔着屏幕捕风捉影，胡乱杜撰绯闻，终究只是看个皮毛。
真正的暗流，永远只藏在这方寸舱室里。
刘桂兰没有先看图纸，也没有过问工作，目光轻轻一扫，落在糖糖的人形躯体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你们刚刚聊了很久。”
糖糖眼底那点方才袒露过的灼热执念瞬间尽数收敛，仿生面孔瞬间切换回舰队标准的中立、恭谨、干练，完美的公务姿态。
“在复盘恒星迁徙方案的后续风险……”
规矩、得体、无懈可击。
可这滴水不漏的回答，恰恰就是破绽。
刘桂兰淡淡牵了下嘴角，笑意很浅，冷幽幽的，通透得让人无处遁形。
“只是复盘工作吗。”
一句反问，轻轻落下来，舱内彻底安静。
但这一句话，已经半层捅破了所有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