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家院子就响起了陈宝根兴奋的吵闹声和赵氏不厌其烦的叮嘱声。沈瑾早已起身,默默干完了早晨的杂活,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里,等待着出发。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最厚实却也最破旧的夹袄,头发用一根枯草绳胡乱绑着,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灰头土脸,毫不起眼。但那包沉甸甸、饱含着希望的豌豆,正紧紧贴在她的心口,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和力量。
赵梨花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件半新的水红色棉裙,头发梳得光滑整齐,别着那根桃木簪子,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更显得清丽可人。她看着沈瑾那副寒酸样,嫌弃地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再三检查了自己那个装着“重要物品”的小包袱。
“梨花啊,路上当心点,看好宝根。傻丫,你给我机灵点!要是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赵氏最后厉声警告了沈瑾一句,才将几个铜板塞给赵梨花,算是给陈宝根的零花。
“娘,您就放心吧。”赵梨花柔柔应了一声,领着兴奋得乱蹦乱跳的陈宝根,以及沉默跟在后面的沈瑾,走出了陈家院子。
槐树村离镇上不算近,步行需要大半个时辰。一路上,陈宝根就像脱缰的野马,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落后,看到什么都新鲜,嚷嚷着要买。赵梨花不得不时刻分心看着他,显得有些不耐烦。
沈瑾则始终低着头,默默跟在后面,但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细的雷达,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道路逐渐变得宽阔平整,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农夫、骑着驴子的行人……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乡村的、混杂着尘土、食物和各种货物气息的热闹味道。
镇子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眼前。青灰色的城墙并不高大,却自有一股威严。城门口有懒洋洋的兵丁守着,进出的人们络绎不绝。
走进城门,一股声浪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说笑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活力。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卖布的、打铁的、沽酒的、茶馆、饭庄……应有尽有。更多的是沿街摆摊的小贩,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蔬菜瓜果、针头线脑、竹编器具、热气腾腾的吃食……
陈宝根看得眼睛都直了,哇哇乱叫,拼命往卖糖人和肉包子的摊子前凑。赵梨花紧紧抓着他的手,生怕他走丢,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尤其是那些卖胭脂水粉和绸缎首饰的铺子。
沈瑾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这就是镇上的市集!比她想象的还要繁华热闹!这里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危险。
她迅速冷静下来,首要任务是记住路线和布局。她仔细观察着街道的走向,主要店铺的位置,以及哪里人流量大,哪里相对僻静。
“傻丫!愣着干什么!看好宝根!”赵梨花不满地回头呵斥了一声,用力把试图冲向糖人摊的陈宝根拽回来。
沈瑾连忙上前,看似笨拙地拉住陈宝根的另一只胳膊。陈宝根不满地挣扎踢打:“放开我!我要吃糖人!”
“宝根乖,姐先带你去锦云轩买丝线,回来再给你买糖人,好不好?”赵梨花努力维持着温柔姐姐的形象,哄骗着。
“不嘛不嘛!我现在就要!”陈宝根根本不吃这一套,闹得更凶了。
赵梨花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周围已经有人投来看热闹的目光。她气得暗暗掐了陈宝根一把,低声道:“再不听话就不给你买了!”
陈宝根吃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引得更多人侧目。
赵梨花顿时尴尬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狠狠瞪了沈瑾一眼,把责任推到她身上:“都是你没用!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沈瑾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惶恐的样子,死死抱住陈宝根的腰,不让他乱跑。
就在这混乱之际,街道对面忽然传来一个略显惊讶的温和声音:“咦?这不是梨花姑娘吗?”
赵梨花闻声抬头,脸上的怒容和尴尬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羞赧:“刘……刘公子?您怎么在这里?”
沈瑾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绸缎长袍、头戴方巾、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地看着这边。他面容白净,气质斯文,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一看便知是富家子弟。
刘公子?沈瑾心中一动。莫非就是镇上刘家的那位少爷?赵梨花“贵人”名单上的重要人物?
刘公子走上前,目光温和地落在赵梨花身上,自动忽略了旁边哭闹的陈宝和土气的沈瑾:“今日闲来无事,随意逛逛。梨花姑娘这是……”他看了一眼哭闹不休的陈宝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赵梨花连忙解释道:“让刘公子见笑了,这是我家小弟,吵着要来镇上玩,让您看笑话了。”她一边说,一边暗暗用力拧了陈宝根一下,低声道,“别哭了!贵人在呢!”
陈宝根似乎也被刘公子的气派镇住了,哭声小了些,抽抽噎噎地看着他。
刘公子笑了笑,显得很是大度:“无妨,小孩子心性活泼也是常情。”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赵梨花挎着的那个小包袱,“梨花姑娘这是要去锦云轩?”
“正是,老夫人吩咐的绣活还缺些丝线。”赵梨花柔声应答,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失分寸。
“正好顺路,不如一同前往?”刘公子发出邀请,眼神始终落在赵梨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