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老宅走廊静得可怕,只有廊顶的暖光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道再也无法交汇的平行线。顾念的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他的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那张昏暗出租屋的照片刺得他眼睛生疼,而照片里那个站在他身侧、眼神慌乱的女生,此刻正站在主卧门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空气里的死寂持续了很久,久到顾念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把平日里软乎乎的奶音,此刻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刚才……你和阿姨说的话,都是真的?”
林若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往前迈了半步,想靠近他,可顾念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往后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林若曦的心脏里。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念念,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不是故意不救你的,我当时……”
“你当时就在现场,对不对?”顾念打断了她的话,抬起头,杏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猝死的那个凌晨,你就在我的出租屋里。你看到我倒在地上,知道我还有呼吸,却没有救我,对不对?”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顾念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背叛,前世他掏心掏肺对待的室友李浩,转头就为了钱给他下了药;他敬若恩师的陈敬山,为了名利把他推向了死亡。可那些背叛带来的疼,都比不上此刻的万分之一。
林若曦是他重生之后唯一的光,是他放在心尖上、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是他无论发生什么都愿意无条件信任的人。可现在,他才知道,这个他视若珍宝的人,在他生命垂危的那个凌晨,就站在他的身边,却没有伸出那只可以救他的手。
“是,我在。”林若曦终于崩溃了,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天晚上,我听说你连续熬了三天三夜改论文,连饭都没吃,就炖了汤,买了你爱吃的三明治,想给你送过去。我到你出租屋的时候,门没锁,我推开门,就看到你倒在电脑桌前,还有微弱的呼吸。”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顾念,眼里满是铺天盖地的愧疚和绝望,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个藏了三年的、让她夜夜做噩梦的凌晨:“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打急救电话,可我刚拿出手机,沈宏远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他说,他就在出租屋楼下,我所有的动作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跟我说,如果我敢打急救电话,敢救你,他就立刻把我爸挪用项目保证金的证据交给纪检委,让我爸去坐牢,让林家彻底破产,让我爸妈身败名裂。”
顾念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来不知道,三年前的林家,居然还藏着这样的危机。
“他还说,就算我这次救了你,他也会有无数种方法,让你死得更惨。”林若曦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救你,看着我爸妈坐牢,林家破产,然后你再被他害死;要么我假装没来过,他就不动林家,也不会再对你下手。我当时才20岁,拿着手机,手都在抖,我看着你倒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弱,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凌晨,昏暗的出租屋里,电脑屏幕还亮着未完成的毕业论文,她喜欢的男生倒在地上,气息微弱,而她握着能救他的手机,却被人用最在乎的家人威胁,进退两难。她犹豫了,在无尽的恐慌和挣扎里,错过了最佳的急救时间。等她终于下定决心,哪怕拼上整个林家也要救他的时候,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垮了,我恨我自己的懦弱,恨我自己没有救你。”林若曦的声音里满是绝望,“我拿走了你电脑里画的我的画像,还有你写了一半的情书,还有你无意中记下来的项目数据漏洞的草稿,然后慌乱地离开了出租屋。这件事成了我的心魔,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没有一天不在做噩梦,梦见你睁着眼睛问我,为什么不救你。”
她踉跄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顾念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却又怕他躲开,指尖停在半空中,眼里满是哀求:“念念,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可以打我,但是求你,不要不相信我对你的心意,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传来,林父林母快步走了过来,看到眼前的场面,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林母叹了口气,走到顾念身边,声音里满是愧疚:“念念,这件事,不怪若曦一个人,是我们对不起你。当年沈宏远不仅威胁了若曦,也找到了我和你叔叔,用整个林家的生死存亡逼我们,是我们劝若曦,让她不要冲动,是我们太自私了,为了保住林家,眼睁睁看着你出事,我们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父也红了眼眶,对着顾念深深鞠了一躬:“念念,对不起。当年是我们没用,被沈宏远捏住了把柄,连保护你都做不到。所有的罪责,都该由我们来承担,你要怪,就怪我们,不要怪若曦。这三年来,她没有一天不在自责,她守着你的画像,守着你喂过的那些流浪猫,从来没有放下过你。”
顾念站在原地,听着他们一句句的解释和道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恨,会像当初面对沈宏远、陈敬山那样,歇斯底里地质问,可真的听到了真相,他心里翻涌最多的,居然是心疼。
他心疼那个才20岁的林若曦,在那个冰冷的凌晨,一边是喜欢的人命悬一线,一边是父母的身家性命,被人逼到了绝境,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一点点流逝;心疼她把这个秘密藏了三年,夜夜被噩梦折磨,抱着他的画像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心疼她明明那么爱他,却因为这份愧疚,连靠近他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可心疼之外,还有密密麻麻的疼,是深入骨髓的遗憾。他差一点,就能活下来了;差一点,就能早三年和她在一起了;差一点,就不用经历那场死亡,不用带着满心的遗憾离开这个世界。就差那么一点点,而那一点点的距离,是她当时没能伸出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