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元年,丙辰年八月十五。
和府的中秋家宴,冷清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四十岁的和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月饼没动一口,酒杯里的酒早已凉透。自六月失势后,他就没怎么出过门,军机处的差事被阿桂分走大半,府里的下人走了近一半,连丰绅殷德都只在月初来过一次,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大人,这是江南银号送来的账册。”长二姑端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和珅面前,语气带着刻意的平静,“汪如龙跑了之后,咱们在江南的盐利断了,现在只剩这几家银号还在运转,银子得赶紧转出来,存到外国洋行去——永琰要是想抄家,外国洋行他管不着。”
和珅拿起账册,漫不经心地翻着,上面“现存银五百万两”的字样,没让他有丝毫波澜。以前他见了这么多银子,眼睛都会亮,可现在,只觉得这是烫手的山芋——钱再多,要是没了命,也是白搭。
“转出去?转到哪去?”和珅放下账册,声音带着疲惫,“永琰要是想查,就算转到天边,他也能找出来。再说,我要是动了家产,不就等于承认我怕了他?”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乾隆还在,嘉庆不敢轻易动他这个“前朝重臣”。
长二姑急了,拿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红笔批注:“大人,您看看这个!刘墉派人去江南查了,咱们在苏州、扬州的几家当铺,都被贴上了‘官封’的封条,说是‘查抄贪腐赃物’——这是在试探啊!下一步,就该查银号了!”
和珅的眼神终于变了。他抢过账册,看着“官封”两个字,手指忍不住发抖——他知道,刘墉这是在为抄家铺路,先封当铺,再查银号,最后就是抄他的府!
“那又怎么样?”和珅强装镇定,把账册扔回桌上,“那些当铺是我用合法银子开的,跟贪腐没关系,永琰要是敢乱封,我就去养心殿找父皇评理!”话虽硬,声音却在发颤——他自己都知道,那些当铺的本钱,十有八九是崇文门的税银、克扣的军饷,哪来的“合法”?
长二姑看着他自欺欺人的模样,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大人!您醒醒吧!太上皇上个月又晕了三次,现在连话都说不清了,怎么给您评理?刘墉查当铺,就是永琰的意思,他就是在一步步收网,等着您自投罗网啊!”
她上前一步,抓住和珅的手,语气带着哀求:“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船,就在天津港,只要您点头,咱们今晚就能带着银子走,去南洋,去英国,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了!丰绅殷德那边我也跟他说了,他虽不敢跟咱们走,却也答应帮咱们瞒着,等咱们走了,他再跟永琰说‘父亲失踪’——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
和珅的手被长二姑攥得生疼,心里却像被揪成了一团。走?他想走,可他舍不得手里仅剩的那点权——军机处还有部分差事没交出去,内务府还有几个亲信没倒,只要再等等,说不定乾隆还能醒过来,还能护着他。不走?他又怕,怕刘墉的查抄越来越紧,怕嘉庆突然下旨把他关起来,怕自己到最后连命都保不住。
“我……我再想想。”和珅抽回手,避开长二姑的眼神,“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他现在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往前一步是死,往后一步也是死,只能在原地犹豫,盼着能有奇迹发生。
长二姑看着他犹豫的模样,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她默默退出书房,回到自己的院子,让人把早已收拾好的珠宝、银票又检查了一遍——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和珅能想通,能跟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