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九年，甲寅年十月初十。

和府的偏院被改成了“奏事处”，二十个账房先生围着长桌忙碌，桌上堆着的奏折像座小山，却被分得泾渭分明：左边是“红封”，右边是“蓝封”。四十岁的和珅背着手站在桌前，指尖划过一本“蓝封”奏折，眉头一皱：“勒保这‘军需亏空补报折’怎么混进来了？给我扔回蓝封堆里，不准呈！”

“红封”是可呈给乾隆的“喜报”，比如“江南盐商再报效八十万两”“蒙古王公进贡宝马十匹”；“蓝封”是要被扣压的“麻烦事”，涵盖弹劾、亏空、请见等所有可能戳破他谎的内容。自九月起，这规矩已在朝堂传开——大臣递折，先经和府筛选，否则连养心殿的门都进不去。

张谦捧着刚整理好的“红封”清单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今天的红封折共十七本，都按您的意思标了重点，还有……还有您拟的朱批草稿。”清单旁放着叠黄纸，上面是和珅模仿乾隆笔迹写的“知道了”“准奏”“赏”，每个字都透着刻意的苍老，却掩不住跋扈。

和珅拿起草稿，在“汪如龙请封‘盐运使’”旁添了个“准”字，又在“新科进士谢恩折”旁加了句“和珅识人有功”，嘴角勾起得意的笑：“把这些草稿跟红封折一起送进宫，让李德全照着抄在御批上——告诉那老东西，字写得像点，别露了破绽。”

他现在早已不满足于“筛选奏折”，而是直接代拟朱批。乾隆的手已握不住笔，说话又含糊，每次和珅把“拟好的朱批”念给他听，老皇帝只会点头，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和珅的安排。

养心殿里，李德全正对着和珅的草稿发愁。黄纸上“和珅识人有功”的字样刺眼得很，这哪是代拟，分明是和珅借乾隆的嘴夸自己。可他不敢改——昨天就因为把“赏和珅玉如意”改成“赏众臣”，被和珅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篡改圣意”，差点被革职。

“李德全，磨蹭什么？”和珅走进来，语气带着不耐烦，“圣上等着呢，赶紧抄！”他走到龙椅旁，看着靠在上面昏昏欲睡的乾隆，声音立刻放柔，“圣上，这是今天的奏折，奴才念给您听，您看朱批这么写行不行？”

乾隆迷迷糊糊地点头，浑浊的眼睛都没睁开。和珅见状，愈发肆无忌惮，拿起一本“蓝封”里的弹劾折——那是刘墉参苏凌阿“贪腐茶税五十万两”的折子，直接撕得粉碎，扔进了炭盆。火星溅起，映得他脸上的笑容格外阴狠。

这一幕正好被进来送药的小太监看见，吓得手里的药碗差点摔了。和珅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威胁：“敢说出去，我诛你九族！”小太监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跑了——他哪敢说，和珅现在比皇帝还可怕。

消息很快传到军机处，阿桂拿着空白的“奏事回执”，气得浑身发抖。自从和珅垄断奏事权后，大臣们递的折子大多石沉大海，回执上要么写着“圣上未阅”，要么写着“和珅代批：准”，连他这个军机大臣的折子都被扣了三本。

“这哪里是垄断奏事权，这是要当影子皇帝！”福康安拍着桌子道，“昨天我递了‘西北军需急报’，今天回执就来了，写着‘和珅代批：暂缓’——暂缓？再暂缓，士兵们就要冻饿而死了！”

正在这时，永琰带着朱珪来了。他刚从养心殿回来，和珅倒是没拦他，可他进去时，乾隆正在睡觉，和珅就站在旁边盯着，他连跟父皇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各位大人，”永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珅现在不仅筛选奏折、代拟朱批，还敢撕毁弹劾折，简直无法无天！咱们不能再忍了，必须想办法把奏事权夺回来！”

朱珪皱着眉道：“殿下，现在和珅控制着养心殿，李德全又被他拿捏，硬抢肯定不行。不如……不如找机会让圣上清醒时，亲眼看见和珅代批奏折，这样圣上才能知道他的真面目。”

阿桂点点头：“我有个办法。明天我以‘军机处议事’为由，强行进宫，把‘西北军需急报’直接递到圣上面前，再让福康安带着士兵在殿外候着，只要圣上露出疑惑，咱们就趁机揭发和珅！”

永琰眼神一亮：“好！就这么办！明天卯时，咱们在养心殿门口汇合，一定要让父皇看清和珅的真面目！”他知道，这是夺回奏事权的唯一机会，成败在此一举。

而和府里，和珅正听长二姑汇报账册：“大人，苏凌阿的五十万两‘报效’到账了，可我查了福建的茶税账，他实际贪了一百万两，还有五十万两没交。另外，刘墉大人好像在查汪如龙的盐利，汪如龙派人来求您庇护呢。”

和珅拿起朱批草稿，漫不经心地说：“苏凌阿的钱让他先欠着，等风头过了再要；汪如龙那边，给我拟个朱批，赏他个‘世袭盐引配额’，让刘墉没法查他——只要有朱批在，谁也动不了我的人。”他现在一门心思靠“代拟朱批”巩固势力，根本没意识到，死亡的阴影已悄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