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八年，癸丑年七月十二。

和府的正厅里，刚挂上去的“五世同堂”匾额还泛着油漆的亮光，三十九岁的和珅却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封染血的急报，信纸被指节捏得皱成一团。报信的亲兵跪在地上，头埋得死死的，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和琳大人在西藏廓尔喀前线染了瘴气，昨天夜里……没挺过来……”

“瘴气？”和珅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前几天的信还说他在查盐茶贪腐，怎么会突然染瘴气？你骗我！是不是阿桂那老东西害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连平日里最在意的朝珠都散落在地上，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张谦连忙上前拉住他，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大人，您冷静点！和琳大人的亲兵都在外面等着，他们说……说和琳大人是为了督建堡垒，连着半个月没睡，抵抗力弱才染了病，跟阿桂大人没关系啊！”

和珅松开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跌回椅子里。他想起三月前和琳寄来的信，说“西南盐茶利已收三成，正盯着永琰的人，哥你在京城放心”；想起寿宴上和琳捧着黄金寿桃给他祝寿，说“哥你要什么，弟弟都给你弄来”；想起当年在咸安宫官学，兄弟俩凑钱买一个烧饼，和琳总把大的那半让给他——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插在西南最硬的一根钉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备车……我要去宫门等圣上旨意！”和珅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鞋跟踢到门槛，差点摔倒。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求乾隆下旨，让和琳的灵柩快点运回京城，让他再见弟弟最后一面。

可刚走到府门口，就撞见苏凌阿带着一群党羽赶来，个个脸上挂着“悲痛”，眼里却藏着慌乱。苏凌阿捧着个锦盒，哽咽道：“和大人，这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给和琳大人办丧事用……您要节哀啊。”

和珅瞥都没瞥锦盒一眼，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这些人平日里跟着和琳在西南捞好处，现在弟弟死了，倒想起送“心意”了，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他挥挥手：“滚！都给我滚！”苏凌阿等人吓得连忙退开，看着和珅失魂落魄的背影，相互递了个眼神，悄悄溜了——他们怕和珅迁怒，更怕没了和琳，自己的乌纱帽保不住。

养心殿里，乾隆拿着和琳的死讯奏折，叹了口气：“和琳这孩子，可惜了。给他追封一等公，谥号‘忠壮’，让灵柩从西藏加急运回京城，按公爵礼仪下葬。”他虽倚重和珅，却也知道和琳是和珅的臂膀，现在和琳死了，和珅的势力会削弱，正好能让永琰那边的势力平衡一下。

和珅跪在地上，听着乾隆的旨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谢圣上恩典……奴才……奴才想亲自去通州接灵柩。”

“准了。”乾隆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也有些不忍，“你兄弟俩感情深，朕懂。这段时间你就不用上朝了，好好打理后事。”

和珅磕了个头，转身退出养心殿。走到太和殿门口，正好撞见福康安带着阿桂等人过来，福康安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语气却装得惋惜：“和大人，节哀啊。和琳大人英年早逝，真是太可惜了。”

和珅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福康安：“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西南给和琳使绊子，让他没药治病？！”他现在没了理智，只想找个人发泄怒火。

阿桂上前一步，拦住他：“和珅，你休得胡！和琳是染瘴气病逝，有军医的诊断为证，你再血口喷人，休怪我们联名弹劾你！”其实阿桂心里清楚，和琳在西南打压他的旧部，克扣军饷，早有人恨得牙痒痒，说不定真有人在药上动了手脚，可他不会说出来——和琳死了，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和珅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没有证据，再闹也没用，只会让乾隆反感。他转身就走，背后传来福康安等人的窃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通州码头，当载着和琳灵柩的船靠岸时，和珅扑了上去，抱着冰冷的棺材，哭得像个孩子：“弟弟！哥来接你了！你怎么能丢下哥一个人啊！”灵柩上的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的“忠壮”二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