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五年,庚戌年十月廿一。
京城已落了初雪,阿哥所的暖阁里却燃着旺炭,铜炉上的普洱茶咕嘟作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三十四岁的永琰坐在紫檀木桌旁,指尖在一张素笺上轻轻敲击,上面写着“王杰、朱珪、刘墉、阿桂”四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画着圈,圈与圈之间用墨线连成长链。
“殿下,王杰大人到了。”吴省兰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眼神里带着警惕——自寿宴后,永琰联络旧臣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都要清退左右,连他这个“心腹”都只能在外望风。
王杰身着青色棉袍,刚进门就躬身行礼,语气急促:“殿下,和珅最近动作越发猖獗了!苏凌阿在吏部搞‘考核换官’,把三个非其党羽的知府贬去了伊犁;福长安更是借着‘清理军需旧账’的由头,把阿桂大人的旧部抓了两个,说是‘贪墨军饷’!”
永琰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这是明目张胆地清洗异己!他以为有父皇护着,就能一手遮天?”他看向坐在一旁的朱珪,“老师,不能再等了,得尽快把咱们的人安插进去,不然朝堂真要被他掏空了。”
朱珪端起茶杯,指尖沾了沾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网”字:“殿下莫急。和珅现在锋芒太露,反而容易出错。王杰大人是东阁大学士,掌翰林院监察;刘墉大人管都察院,掌弹劾;阿桂大人握军权,镇西北——咱们只需暗中串联,等和珅露出致命破绽,再一网打尽。”
正说着,刘墉的亲信悄悄送来密函,信封上印着“盐”字暗记。永琰拆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和珅竟让张承勋把盐价再抬两成!江南百姓买不起盐,已有人聚众闹事,被张承勋派兵镇压了!”
王杰气得拍案:“简直无法无天!镇压百姓,这是把刀架在圣上脖子上!殿下,咱们现在就联名弹劾他!”
“不可。”朱珪连忙拦住,“和珅刚得圣上‘忠诚干练’的赞誉,此刻弹劾只会惹圣上不快。不如让阿桂大人从西北递份‘军需紧张’的奏折,再让刘墉大人查张承勋的盐税账册——先断他的财源,再卸他的党羽,步步为营。”
永琰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就按老师说的办!王杰大人,您在翰林院联络编修,收集和珅党羽‘考核舞弊’的证据;刘大人那边,重点查江南盐税的‘孝敬’去向——务必隐秘,不能让和珅察觉。”
三人又密谈了一个时辰,王杰才借着“拜访朱珪”的名义,从阿哥所侧门离开,棉袍下摆沾着的雪沫子,在进门时就已被暖阁的热气融尽,没留下半点痕迹。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早已落在了和珅的眼线眼里。
当天傍晚,和珅府的书房里,苏凌阿正跪在地上,声音带着惶恐:“大人,奴才的人看见王杰进了阿哥所,跟永琰、朱珪关起门谈了一个多时辰,连饭都在里面吃的!还有,刘墉最近老派亲信去江南,说是‘查河工经费’,可奴才觉得,他是冲着张承勋去的!”
三十八岁的和珅刚换上四团龙补服,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闻动作猛地一顿,镜子里的笑容瞬间僵住。他转过身,一脚踹在苏凌阿胸口,怒喝:“废物!为什么现在才报?!”
苏凌阿趴在地上,咳着血道:“奴才……奴才之前以为只是寻常拜访,直到看见刘墉的人去了扬州,才觉得不对劲……”
和珅来回踱着步,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着,指甲掐进肉里都没察觉。寿宴上的风光还在眼前,四团龙补服的触感还在身上,可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发凉——永琰这是要动真格了!联络王杰掌舆论,借刘墉查贪腐,背后还有阿桂的兵权,这是要给他织一张天罗地网!
“福长安呢?让他立刻来见我!”和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这些党羽了。
福长安很快赶来,听完和珅的话,吓得脸都白了:“大人,那……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不咱们直接向圣上告发永琰‘结党营私’?”
“告发?”和珅冷笑一声,“你有证据吗?永琰跟王杰谈了什么,你听见了?刘墉查盐税,你抓着把柄了?没有证据就告发皇子,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他太了解乾隆了,老皇帝最忌“皇子结党”,可更忌“权臣构陷皇子”——一旦没有实据,倒霉的只会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