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四年,己酉年八月十三。
避暑山庄的烟波致爽殿内,桂花香透过窗棂漫进来,与龙涎香缠成一团温软的气息。乾隆斜倚在铺着貂皮的软榻上,手里翻着《康熙实录》,眼角的皱纹在烛火下愈发清晰——这位已六十九岁的老皇帝,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添了几分,连翻书的动作都慢了许多。
三十六岁的和珅站在榻前,手里捧着刚算好的“南巡预备账册”,语气带着惯有的恭顺:“圣上,明年南巡的粮款已备齐,江南盐商还额外报效了八十万两,足够办一场体面的接驾宴。”冯霁雯的病情好转后,他迅速重返朝堂,不仅压下了福长安擅增鸦片供货的烂摊子,还借着“整顿粤海关”的由头又贪了十万两,权柄看似比从前更稳。
乾隆“嗯”了一声,视线却没离开书页,手指在“康熙六十一年冬,帝崩于畅春园”的字句上轻轻划过:“朕登基那年,曾对天起誓,若能在位六十年,便禅位于皇子,不敢超越圣祖爷的在位年限。”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和珅耳膜嗡嗡作响,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他强作镇定地低下头,指尖却在账册上掐出深深的褶皱——乾隆登基是雍正十三年,算到明年就是五十九年,后年便满六十年。禅位?这两个字他连想都不敢想!他的权力、财富、地位,全靠乾隆的宠信撑着,一旦换了新君,他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圣上春秋鼎盛,说这些还早呢。”和珅勉强挤出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再说,朝堂离不开您,百姓也离不开您,您怎么能禅位呢?”
乾隆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和珅,突然笑了:“怎么?你舍不得朕禅位?”这笑容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了然,看得和珅心里发毛——老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贪腐,知道他揽权,更知道他的权力全是自己给的。
“奴才是舍不得圣上辛劳。”和珅连忙跪地磕头,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奴才只愿圣上龙体安康,永远执掌天下,奴才也好永远伺候圣上。”他把“伺候圣上”说得情真意切,心里却在疯狂盘算:要是乾隆真禅位,谁会是新君?永琰?永璇?还是永瑆?不管是谁,怕是都容不下他这个“二皇帝”。
乾隆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起来吧,陪朕去月色江声亭走走。”两人沿着湖边的石子路慢慢走,秋风吹起乾隆的龙袍下摆,也吹乱了和珅的心绪。老皇帝一路沉默,只在路过一棵老桂树时说了句:“这树还是圣祖爷在位时栽的,转眼就几十年了,人啊,终究敌不过岁月。”
和珅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接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泄露出内心的恐慌。
回到京城后,和珅魂不守舍了整整三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遍了所有关于“禅位”的史料,越看越心慌:历史上的权臣,没几个能在新君登基后善终的,霍光、张居正,哪个不是生前风光无限,死后被抄家灭族?
“大人,您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张谦端着一碗粥进来,见和珅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忍不住劝道。
和珅没接粥,反而抓住张谦的手,急切地问:“你说,圣上真会禅位吗?要是禅位,会传给谁?永琰那小子,是不是早就盼着朕……盼着圣上禅位了?”他差点把“盼着我死”说出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谦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大人,您别多想,圣上只是随口说说。再说,就算真禅位,您手里有兵权(和琳),有财权,还有那么多亲信,新君也得倚重您啊!”这话既是安慰,也是实话——和珅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新君就算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可和珅哪听得进去,他猛地松开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倚重?新君只会忌惮!永琰那小子,天天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吴省兰就是他的眼线!还有福康安,恨不得扒我的皮!要是他们联手,我就算有再多亲信,也敌不过皇权!”他越想越怕,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当天晚上,和珅乔装成商人,偷偷去了苏凌阿府。苏凌阿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大人,您怎么来了?还穿成这样?”
“别废话!”和珅关上门,语气急促,“圣上在避暑山庄说,要禅位给皇子,不敢超越康熙爷的在位年限——你说,这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