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说。想着今天先跟您讲，回头一起告诉她。”

“对对对，应该的。”

陈建国连连点头，又忽然坐直了身体.

“不行，得买东西。你妈那个脾气，听见这消息能高兴疯了，但你要是空手回去报喜，她嘴上不说心里得嘀咕——怀孕的人得吃好的，鸡蛋、红糖、猪蹄……你等会儿找个副食店停一下。”

“家里备了。”

“备了？”

“芸灵上周就开始列清单了。鸡蛋、红糖、核桃仁、猪骨头。托人从农场弄了两只老母鸡，养在阳台上。”

陈建国愣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低着头，拇指摩挲着工裤上那块干硬的油渍，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窗外，长安街两侧的梧桐树从余晖里一棵一棵掠过。

“卫东。”

“嗯。”

”……行，没事了。“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但陈卫东听见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子。

外交部大楼出现在挡风玻璃正前方的时候，陈建国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五层灰白色建筑，苏式风格，正立面开阔，台阶两侧立着两根方柱。

门楣上方悬着国徽，镀金的，在夕阳里沉沉地亮着。

门口两个哨兵持枪而立，腰杆笔挺，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半张脸。

进出大门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穿着熨烫整齐的中山装或列宁装，步伐不急不缓，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那种”见过世面“的从容。

陈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一路爬到车间副主任，管着手底下二十几号人。在厂里走一圈，工友们见了面都得叫一声”陈主任”。

他也觉得这事挺风光。

但此刻，坐在伏尔加里隔着挡风玻璃望着外交部的大门，他心里那点风光感忽然就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就好像你拿着一颗弹珠觉得自己富可敌国，然后有人把你领到了金库门口。

不是一个级别的。

“爸，到了。我进去接她，您在车上坐着。”

“嗯嗯，你去。”陈建国飞快地应了一声，双手放回膝盖上，腰杆又绷直了，表情又切回了那张“证件照”。

陈卫东下车不到五分钟，两个人从台阶上并肩走下来。

赵芸灵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列宁装，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布带，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到脸侧。

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皮质公文包，另一只手搭在陈卫东的小臂上。

陈卫东走在她靠马路的那一侧。

赵芸灵走到车旁，弯腰往副驾驶看了一眼。

“爸？”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表情：“芸灵啊，我下班正好碰上卫东从厂子出来，他非要拉我上车，我推不过就——”

“爸是从厂门口上的车。”陈卫东拉开后车门，“顺路。”

赵芸灵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拆穿。

“爸坐了一天班，累了吧？”

这句话让陈建国的脊背松了两分。

“不累不累，今天活不重。”嘴上说着不累，但他刚才挺了半天的腰杆，趁赵芸灵绕到车后门的工夫，悄悄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在腰眼上按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