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宫墙下的柳枝悄然抽了新芽。
周颜和亲的日子,最终定在了二月初六。
二月初四。
江朔宁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暗沉的帐幔。
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淌进鬓发里,青色的寝衣湿了大半,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蜷坐在床榻上,双腿屈起,双臂环抱着自己,将脸埋进膝间,肩膀微微发抖。
半天,才缓缓喘出一口气。
又是那个梦。
又是周颜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满目猩红,怎么也抹不去。
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每次醒来都觉得掌心还有血的温度,真实到她不敢再闭上眼。
她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空空荡荡的偏殿,四面墙,两扇窗,门外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两条拴她的锁链。
眼圈倏然红了。她咬住下唇,没让泪掉下来。
今儿是被关在这里的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她数着日子过来的,一天都不曾落下。
脚伤基本痊愈,可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时候能出去。
太医来换过几次药,小德子一日三餐送来饭食,旁的就再也没有了。
宝忠呢?
她望着窗纸外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天光,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和宝忠,也有三个月没见了。
不知道他好不好。
窗纸上那团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脚踝爬到膝头。
直到门外传来轻响,才恍然已是晌午。
门吱呀一声推开。
小德子提着食盒走进来,抬眸见江朔宁坐在床上,便把食盒搁在桌上。
便又拎起右手里那只灰色包袱,快步走到她跟前,放在她脚边,躬了躬身:
“朔宁姑娘,天暖和了,这是新裁的春衫。”
说着,他特意拍了拍包袱,压低了声音,“都在里头了。”
江朔宁却没留意他的神色,只抬眸望向他:“外面可有什么动静?”
小德子压着嗓子,一五一十道:
“八公主和亲的日子定了,二月初六,还有两天。”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宝公公托奴才给姑娘带句话,一切顺利,等他便是。”
江朔宁眉尖微蹙:“和亲的日子,这么快就定下了?”
小德子叹了口气,面露不忍:
“说是去漠北,山高水远,入了那苦寒之地,这辈子怕是再难回来了。奴才听说,这是本朝公主和亲里走得最远的一遭。”
说话间,他眉头忽然拧了起来,压低了声音。
“说来也怪,还有两日公主便要启程,宫里却安静得不像话。礼部倒是备了嫁妆,可依着旧例,公主远嫁前,合宫上下怎么也该有些体面,太后赐宴、皇后训话、各宫娘娘添妆,总要热闹几日的。
这一回,竟什么动静都没有,冷清得跟没人记得这回事似的。”
他越说越觉得蹊跷,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朔宁姑娘,您说这,是不是不太对劲?”
江朔宁闻,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日反复纠缠的噩梦,加上小德子方才那番话,两件事叠在一处。
就像两块石头一前一后砸进水里,涟漪撞在一起,搅得她心底一阵发慌。
她说不清为什么,直觉告诉她,周颜会出事。
待殿门合上之后,江朔宁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低头望向脚边那只灰色包袱,本不想碰,却鬼使神差地弯腰拿起,抱进怀里。
指尖在系结上停了片刻,才缓缓打开。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下压着一方红盖头,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让人心里发紧。
再往下,是三件叠得齐整的春衣,颜色素净,是她的尺寸。
江朔宁先拿起那封信,封面上是两个秀娟的小字:朔宁亲启。
笔迹一入眼,她心口便猛地一跳。
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蹭,像在确认什么,才拆开封口,缓缓抽出信纸,展开来。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