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深夜,大雪纷飞。
秦太医眉头紧锁,胸口的匕首早已拔出,已为周政胤仔细包扎好伤口。
便又取来银针,在少年周身穴位落针施救。
可榻上的少年依旧毫无一丝动静,人事不省。
“情形如何?”宝忠眉头紧锁,语声压得沉哑。
秦太医长长喟叹一声,转过身来看向宝忠:
“匕首入肉甚深,万幸未伤及心脉。只是我方才诊脉时,他已是心无生念。纵使我百般施药施救,奈何是他自身不愿苟活。”
宝忠闻,心口骤然一窒,扭头望向榻上的周政胤,喉结微微滚动:
“身陷困厄,不知寻路自救,反倒以这般决绝之法了断自身。世上万般苦楚,皆是熬得过去的,唯独死,再无回转余地。”
秦太医又喟叹一声:
“他心中郁结积得太深,一时想不开,才会生出这般极端念头。眼下便看今夜能否挨得过去。若是他一心求死,纵是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
一切全凭他自身造化,人各有命,旁人终究强求不得。”
说罢,秦太医拎起药箱便要离去。
小鹿子连忙取出银两,上前要递与他。
秦太医摆了摆手,婉拒道:
“不必了。此番便算作我最后一次为宫中之人诊病,往后你们另寻其他太医便是。”
小鹿子不由得一怔:“秦太医,此话怎讲?莫非您要辞官?”
宝忠也转过身,快步走上前来,眉头紧蹙:“秦太医,这究竟是为何?”
秦太医干笑两声,神色带着几分疲惫:
“心力俱疲,早已倦了这宫闱之地。这深宫终究不适合我,我已然递上辞呈,打算离宫归乡,开一间药铺,只求逍遥度日。”
说罢,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宝忠的肩头,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不舍。
“宝忠,你是我在宫中遇见过最赤诚之人。只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他稍稍顿住,语气郑重托付:
“宝忠,替我多照看春蝉。那丫头心性单纯,并无半分歹念。若不是这些年我护着她,以她这般性子,迟早要栽跟头。此事,便拜托你了。”
话音落,秦太医拎起药箱,迈步踏出殿门。
屋外漫天飞雪,鹅毛落满肩头。
宝忠伫立原地,凝望着秦太医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圈骤然泛红。
心底竟生出几分艳羡,羡慕他这般洒脱自在。
他暗自思忖,自己又何时才能如他一般脱身?
身在深宫之中,人人皆是提着脑袋谋生计,从未有过一夜安稳酣眠。
万般酸楚,尽数沉在心底。
宝忠缓缓转过身,走到床榻边,随手拉过一把椅子落座,静静守着周政胤。
小鹿子上前轻轻关好屋门。
“公公……”小鹿子眼眶泛红,移步至他身侧,望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周政胤,声音轻得发颤,低声问道:
“公公,他已然一心弃世,自甘放弃,您又何苦还要这般费心照管他的死活?”
宝忠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笑意,眼底藏着沧桑与酸涩,缓缓开口:
“小鹿子,世人皆会行差踏错,皆有迷途困顿之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咱家年少时,也曾深陷这般绝境,万般无望。那时候,咱家心底唯一念想,便是若有人能伸手拉咱家一把,便足矣。”
宝忠喉结微微滚动,继续缓缓说道:
“咱家试着设身处地站在他的境地想一想,有些事,我是能够明白他这般所作所为的。”
小鹿子攥着衣袖拭去眼角泪痕,满心怜惜,望着宝忠低声说道:
“公公,您并非活菩萨。为了朔宁姐姐倾尽心力,如今又为了他,日日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