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苒在台阶前停下脚步。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转过身,面对着许琛。
“许琛。”沈星苒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许琛停下来,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她:“怎么了?还有材料没交完?”
沈星苒摇了摇头。
她的手指在透明文件袋的边缘抠了两下,塑料材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我刚才在教务处看了一下深造的培养计划。”
沈星苒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硕博连读的话,到了第二年,为了接触更前沿的柔性传感材料数据,我可能会离开本地。导师那边有个项目,有可能要出国做一段时间的交换生。短则一年,长的话,可能要两年。”
她一口气把这段话说完,然后就闭上了嘴。
她没有说“我舍不得走”,也没有问许琛“你会不会等我”。
她只是把这个客观存在的事实,像递交一份实验报告一样,平铺直叙地摆在了许琛面前。
这是属于沈星苒的骄傲和克制。她习惯了用理智去处理所有问题,哪怕是感情。
许琛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星苒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脑子里快速转了两圈。
“这是好事啊。”
许琛的第一反应是站在理性的角度去分析,“国外的柔性传感技术起步比咱们早,实验室的设备和数据储备也更全面。你去那边交换,能接触到核心的技术路径。这不管对你个人的学术发展,还是对咱们以后的项目合作,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沈星苒的眼神微微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
“大概决定了。”她轻声回答。
许琛看着她,突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劲。沈星苒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不符合她平时遇到重大决定时那种喜欢反复推敲的性格。
他脑子里那根属于直男的神经突然搭错了线。
“你这表情……”
许琛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她的眼睛,“你这是舍不得我啊?没关系的,你去的地方只要在蓝星上,我估计都能过去。”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刚买了私人飞机,下个月到。”
许琛挑了挑眉毛,“到时候,你想去哪个国家的实验室,我直接飞过去找你。顺便还能在飞机上开个越洋视频会议,什么都不耽误。”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原本被沈星苒小心翼翼铺垫出来的那种带着点离愁别绪、带着点隐秘试探的暧昧气氛,被许琛这架从天而降的“私人飞机”撞了个粉碎,连点渣都没剩下。
沈星苒看着许琛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气得连呼吸都粗了几分。她本来是在试图跟他探讨两个人未来可能面临的距离和变数,结果这货直接拿钱把距离给填平了。
这是钱的事吗?
“许琛。”沈星苒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样。
她盯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少见的恼怒:“你就只有这个要说?”
许琛被她这突然降温的语气弄得有些发懵。
他下意识地想说“有”,他想说其实他也不想让她走那么远,他想说他习惯了在实验室里一抬头就能看到她认真做记录的样子。
但话到了嘴边,却停下了。
许琛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了一声,改口道:“我饿了,想吃饭这事算不算?”
沈星苒愣住了。
“我刚看了一眼表,快五点了。”
许琛指了指手腕上那块根本不存在的手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不是说要去深造吗?这可是大喜事。作为你曾经的同桌、现在的合作伙伴,我怎么着也得请你吃顿大餐庆祝一下吧。东城二街开了新的日料店,据说是米其林餐厅呢,随便点,我买单。”
沈星苒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团气,突然就散了。
她被他这句毫无逻辑的转折给逗笑了。
“你总是这样。”沈星苒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早就看透他的释然。
她重新抬起头,看着许琛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许琛的心里。
“你总是这样,重要的问题回答得像在开玩笑。”
许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收起了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沉默地转过身,继续顺着图书馆门前的大路往前走。只是这一次,他把步子放慢了一点,慢到几乎是在挪动。
沈星苒也没有再逼问,她安静地跟在他身侧,两人之间保持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夕阳开始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江城大学的校门已经遥遥在望。校门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下班晚高峰的车流堵成了一条长长的红线,汽车的喇叭声时不时地传进来,打破了校园里的宁静。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眼看就要走到校门口的减速带前,沈星苒突然停下了脚步。
“许琛。”
许琛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的光打在沈星苒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又不可侵犯的光晕。她没有看许琛,而是看着校门外那些闪烁的尾灯。
“你觉得,我和路娴,谁更好?”
许琛的脚步却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先是看了沈星苒一眼,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沈星苒的侧脸平静如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许琛又把视线移向校门外的车流。那一排排红色的尾灯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有些模糊。
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
“都很好。”
许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像是在背诵某份极其严谨的公关声明,“都很优秀。你们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最顶尖的。”
沈星苒转过头,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的情绪。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那种做学术研究的严谨态度,继续追问:“一定要分个高低呢?”
“这种事哪有谁高谁低的!”
许琛连连摇头,双手在身前摆了摆,像是在极力撇清什么关系,“人又不是项目报表,不能非得排个第一第二。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这种比较本身就是不科学的。”
“哎,那什么,这个点可有点堵车的,咱们赶紧过去吧,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许琛强行转移了话题。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试图把那个尖锐的问题和沈星苒清澈的目光全都甩在身后。
沈星苒站在原地,看着许琛那略显慌乱的背影。
她没有追上去。
许琛一口气走出了十几步,跨过了校门口的减速带。
他走得太快,以至于周围的空气都带着一丝急促的流动。直到他听不到身后那种熟悉的、规律的脚步声,他才猛地停了下来。
他回头。
沈星苒依然站在校门前。
晚风吹过,把她扎在脑后的马尾吹得轻轻晃动,几缕碎发拂过她白皙的脸颊。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许琛站在校门外,隔着几米的距离,和她对视。
就在许琛犹豫着要不要走回去的时候。
沈星苒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浅的、却又极其生动的笑容。
它打破了她身上那种清冷的外壳,露出了一点属于少女的狡黠。
“贪心的家伙。”
沈星苒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重新抱好,迈开步子,朝着许琛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她走出了校门,走进了那片车水马龙的喧嚣里,随后跟了上去。
晚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又轻轻放下。
城市里的霓虹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照亮了他们前方的路。
全书完。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