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海河两岸的狂风卷着雪沫子,撞在法租界起士林西餐厅巨大的磨砂落地窗上,发出碎玉般的沙沙轻响。
二楼宴会大厅内,却是另一番温暖奢靡的光景。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柔和的金光,空气中弥漫着炙烤神户牛排的焦香、法国波尔多红酒的醇厚,以及女士们身上浓郁的法式香水味。两名俄国乐师在墙角拉着舒缓低沉的维也纳圆舞曲,银质刀叉与骨瓷盘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微响。
长条餐桌的主位上,少将副处长康介民脱去了将官大氅,穿着一身笔挺的纯手工毛呢黄呢军服,领口松开了两颗风纪扣。他的面容在烛火跳跃中显得愈发阴鸷,手里捏着一柄锋利的镀银餐刀,正慢条斯理地切开盘子里一块足有半寸厚的带血牛排。
猩红的血水顺着刀刃缓缓渗出,染红了洁白的瓷盘边缘。
“敬中兄今天身子骨抱恙,来不了。”
康介民用叉子挑起一小块鲜红的嫩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甚至连咀嚼肌的每一次耸动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
“倒是余主任年轻力壮,替长官当差,腿脚利落得很嘛。”
坐在下首第四个位置的余则成,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的餐盘里只有几片生菜和一块烤得金黄的法式面包。
他听到康介民的敲打,立刻放下手中的餐巾,微微欠身,语气谦卑得挑不出丝毫毛病:
“康长官过奖。站长昨夜偶感风寒,咳嗽得厉害,公馆里生着重火。站长特意交代学生,督察处的长官们远道而来为国操劳,学生就是跑断了腿,也得把这起士林的账房当好,绝不能短了长官们的一分照应。”
“当好账房?”
康介民嘴角扯开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端起高脚杯晃了晃杯中的深红液体,目光越过跳跃的烛光,森冷地扎在余则成的脸上:
“余主任当年在重庆总务处,也是这么给吕宗方当账房的吧?南京那一枪,李海丰死了,吕宗方也死了,戴老板亲手给你颁了宝鼎勋章。可本座在重庆翻阅旧档,李海丰死的时候,身上带着两份绝密的伪军江防部署图,怎么后来到了局本部,就只剩下一份残卷了呢?余主任,你记性好,给本座回忆回忆?”
大厅里的琴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拉得极远。
同桌作陪的平津宪兵司令部少将参谋与海关道台,全都识趣地低下了头,假装专心对付盘子里的鹅肝,大厅内只剩下刀刃切在骨头上的咯吱声。
这是赤裸裸的杀意试探!
余则成的面色没有哪怕半分惊惶,甚至连眼神中的恭顺都未曾褪去半分。他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平静应答:
“回康长官的话。民国三十年南京刺杀,学生是奉戴老板口谕行事。当时李海丰跳车逃窜,学生与汪伪七十六号特工在巷战中互射,子弹打穿了李海丰随身的皮箱,引燃了油箱漏油。残卷被烧毁大半,是学生拼死从火海里抢救出来的。当年回到重庆,毛主任与戴老板曾亲自三堂会审,学生的口供在局本部特种档案室封存至今。长官若是对当年的卷宗有疑义,学生随时听候局本部重新甄别核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搬出了戴笠亲自定调的结论,又拉出了毛人凤的大旗,直接用死掉的制度把康介民的锋芒软软顶了回去。
康介民眼神一寒,正要继续逼问,坐在他身侧的沈伯渊上校忽然轻咳了一声。
沈伯渊放下了手里的雪茄剪,端起酒杯,神情漠然地开口:
“康处长,戴老板出发前特意交代过,此行的第一要务是平津物资走私与延安潜伏的‘深海’电台,南京刺李旧案已由局本部军法处盖棺定论。若是在陈年旧账上耗费太多精神,只怕延安那些老鼠趁机把华北的尾巴藏得更深。”
康介民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对沈伯渊这个握有局本部特种密令的专员有所忌惮。
他重重哼了一声,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沈专员说得对。大敌当前,正事要紧!服务生,去地窖给本座换一瓶三十年的路易十三!”
余则成见机立刻站起身来,恭声道:
“康长官稍候,起士林地窖里好酒存货不多,洋人经理认生,学生亲自去后厨督办挑选,顺便去更衣室整理一下衣冠。”
康介民挥了挥手,像打发一个不值钱的伙计。
余则成快步退出了宴会大厅,穿过铺着厚实波斯地毯的昏暗走廊,拐进了尽头的洗手间。
卫生间内铺着黑白相间的法式瓷砖,铜制水龙头里正哗哗流淌着冰冷的自来水,空气中弥漫着英国薄荷香皂的味道。
余则成走到水池前,拧开龙头,捧起一把冷水拍在脸上。
冰冷的刺痛感让他因紧绷而微微发烫的神经瞬间冷彻入骨。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苍白而沉静的面孔。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
伴随着皮靴踩在瓷砖上的稳重节奏,沈伯渊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镜子的阴影里。
他嘴里依旧叼着那支未点燃的雪茄,面无表情地走到余则成身旁的洗手池前,伸手拧开了铜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
整个空间里只有湍急的水声。
沈伯渊神色如常地伸手去摸衣兜,嘴唇几乎没有牵动,从喉咙深处极其微弱地挤出了三个短促冰冷的音节:
“看红墨。”
话音未落,沈伯渊在掏出镀金打火机的瞬间,左手那根光秃秃的断指以极其隐蔽的弧度反向一挑!
一块折叠成火柴盒大小、边缘坚硬如铁的暗红色硬纸片,顺着两人的水池边缘,宛如一片滑落的枯叶,极其精准地落入了余则成垂在下摆的大衣袖口暗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