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前,她在西湖边遇见许宣。也是这样绵绵的、像诉说不尽心事的雨。
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依然是许宣那条短信:“三百万收到了。生产线明天开工。——许宣”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出那个号码。
这一次,不是响三声被挂断。
是一声,两声,三声——
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没有实验室的机器轰鸣,没有同事的说话声。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许宣。”白素贞说。
“嗯。”
“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在你楼下。”
白素贞怔住。
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探身往下看。
雨幕里,第七大道的街灯下,站着一个人。
没有打伞,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白大褂,白大褂已经被雨淋透,贴在身上。
他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手机还贴在耳边。
“你怎么……”白素贞的声音有些发颤。
“昨晚收到三百万的时候,我刚从实验室出来。”许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给你打电话,但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想,还是当面说吧。”
“说什么?”
“说……”许宣顿了一下,“说你挂我电话的时候,我其实就在实验室门口。我看到你站在窗边,抱着那个匣子,很久很久。我想上去敲门,但我不敢。”
“不敢?”
“不敢。”许宣说,“我怕你告诉我,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白素贞没有说话。
“后来我回实验室,加班加到凌晨。收到三百万的时候,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防疫物资专款。你用你自己的钱,给我的生产线续命。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她心里还有我。”
他顿了顿。
“所以我就来了。在楼下站了四个小时。从凌晨站到现在。”
白素贞看着雨幕里的那个人。他的头发全部湿透,贴在额头上。他的白大褂在滴水。他的手握着手机,微微颤抖。
“你疯了。”她说,“会生病的。”
“不会。”许宣说,“我是做药的,我知道怎么给自己治病。”
白素贞想笑,但笑不出来。
“许宣。”
“嗯。”
“你上来。”
许宣抬起头,看着她。
隔着雨幕,隔着四层楼的距离,隔着昨晚到今天的所有沉默。
“好。”
他挂断电话,走进公寓楼。
白素贞站在门口,等着。
电梯门打开。许宣走出来。浑身湿透,滴着水,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对视着。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许宣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戴着戒指的手。那枚闭着眼的银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
“白小姐。”他说。
“白小姐。”他说。
“嗯。”
“我可以进去吗?”
白素贞看着他。看着他湿透的头发,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握着她的手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她侧开身。
“进来吧。”
许宣走进门。他看见书桌上的檀木匣子,看见那封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的公函,看见那叠证据备份光盘,看见那枚刻着“玉莲”的银蛇戒指。
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她。
“白小姐。”
“嗯。”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许宣深吸一口气。
“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不管你是白素贞,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管你要去坐牢,还是要亡命天涯。”
“我都陪着你。”
白素贞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闭着眼的银蛇。
红宝石深处,那盏灯——
亮了。
不是全书完。
是新的开始。
窗外,雨渐渐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那个站在窗前的女人身上,照在那枚亮起来的银蛇戒指上。
白素贞抬起头,看着许宣。
“许宣。”
“嗯。”
“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我需要一个人的血。”
许宣没有问是谁的血,没有问用来做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白素贞看着他。
这个在雨里站了四个小时的男人,这个说不管她做什么都陪着她的男人,这个至今不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要去哪里的男人。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走吧。”
“去哪儿?”
“医院。”白素贞说,“有一个人,等着我去告诉他一句话。”
她低头,看着那枚亮起来的银蛇戒指。
里面那道九百年的怨魂,正静静地等着。
等着她替师父,说出那句话。
等着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孽徒,亲耳听见——
“他不恨你。”
(第八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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