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来临时,她还能站在这里,站在阳光下,被许宣叫作“白小姐”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许宣。
是法海。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雨后初晴的曼哈顿,天空蓝得像被洗过,云朵边缘镶着金边。
他没有看她。
只是看着那片天空,像在自自语:
“你刚才说,和雨在一起一千年。”
他顿了顿。
“一千年,会习惯很多东西。习惯它的声音,习惯它的气息,习惯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但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他转头看着她。
“比如,你不再记得,自己为什么喜欢它。”
白素贞没有回答。
法海也不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隔着一拳的距离,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很久很久。
然后法海说:
“你的模型,最好真的存在。”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消失在电梯间。
白素贞一个人站在窗前。
她忽然想起千年前,第一次见到雨时的情景。
那是在峨眉山,她还是一条未化形的小白蛇。夏天的午后,骤雨忽至。她躲在一片芭蕉叶下,看着雨水从天而降,落在山涧里,落在竹叶上,落在她藏身的叶片边缘,汇聚成一颗透明的珠子。
那颗水珠倒映着天空、山林、和她自己。
她在那颗水珠里,第一次看见了整个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躲了多久。
只记得雨停时,她抬起头,看见叶尖那滴水珠正在阳光下缓缓蒸发,化作一缕看不见的白雾,升入天际。
那一刻,她忽然很难过。
不是舍不得那颗水珠。
是舍不得那个在水珠里看见的世界。
她花了三百年化形,五百年修行,两百年做人。
她学会了人类的语、人类的规矩、人类的情感。
她以为自己终于成为了人类。
直到失去修为的第七天,她才明白——
她从来没有成为人类。
她只是学会了,像一个人类那样,去爱另一个人类。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
第二束阳光倾泻而下。
白素贞站在那片光里,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释然。
她不知道法海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放她一马。
也许是前世欠她的债还没还清。
也许是他终于想通了——规矩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也许……他只是不想再当那个举着金钵、站在雷峰塔下的人。
不管为什么。
他做了自己的选择。
他做了自己的选择。
现在,轮到她做选择了。
她转身,走向许宣。
他一直在走廊尽头等她,手里捧着两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还喝吗?”他问。
白素贞接过咖啡。
五十八度,刚好。
“喝。”她说。
他们并肩走向电梯。
身后,听证室的门又一次打开,记者们蜂拥而出,将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有人在大声提问。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和许宣一起,穿过那片喧嚣的人潮,走进即将关门的电梯。
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一个年轻记者的声音从缝隙里挤进来:
“白女士!你刚才说和雨在一起一千年——是什么意思?!”
电梯开始下行。
白素贞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杯五十八度的咖啡。
咖啡表面,映着她自己的脸。
没有竖瞳。
没有鳞片。
只是一张疲惫的、苍白的、普通人类的——女人的脸。
电梯平稳抵达一楼。
门开,白素贞正要迈步,手机震动。
是小青的紧急加密信息,只有一行字:
“姐!刚截获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金钹科技已注销的内部账户,收件人是法海的私人邮箱——发送时间:李雄‘zisha’前两小时。”
白素贞的手指骤然收紧。
“邮件附件是高清视频,时长四十七秒。标题只有三个字:《雷峰塔》。”
她抬起头。
透过大堂的玻璃幕墙,她看见法海正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轮廓镀成冰蓝色。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
抬起头,隔着川流不息的马路,与她遥遥对视。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进人群。
那件黑色风衣的背影,像一滴落入大海的墨。
渐渐被潮水吞没。
白素贞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七天前,戒指里那道千年怨魂在彻底沉睡之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是他”。
不是“我记起来了”。
是另一个问题。
它问她: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法海——每一世,都叫法海吗?”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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