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的意识像被雷击中。
她看着意识中那个千年前的背影,看着戒指里那道被囚禁千年的怨魂——又看着电视屏幕上李雄疲惫释然的笑容。
一个荒谬到极致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金钹法王没有转世。
他也没有活一千年。
他一直在这里。
被她戴在手指上。
被囚禁在这枚银蛇噬魂戒里。
被逼着亲眼目睹自己的转世身——那个占据了他皮囊、继承了他身份、假冒了他千年因果的另一个人——用他的脸、他的身份、他的因果,在世间行走了千年。
而电视里的李雄,还在微笑着,扮演“前世欠债、今世还清”的悲情角色。
“师父……”戒指里的黑影发出千年囚禁后第一声完整的人,嘶哑得像锈蚀的刀锋划过玻璃,“你用了我的脸……用了九百年……”
屏幕上的李雄,正对着镜头温和地说:
“我不恨白素贞。我只希望她明白,仇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他的微笑,和意识中那个千年前背对众生的背影,缓缓重叠。
又缓缓剥离。
那不是同一个人。
那是盗贼。
是窃取者。
是披着金钹法王皮囊、占据他身份、继承他因果、却从未承担过他罪孽的——
冒名者。
白素贞低下头,看着戒指里那道千年怨魂。
她忽然全明白了。
为什么金钹法王千年后依然能兴风作浪——
因为他根本不是当年的金钹法王。
那个真正与她结下千年血仇的男人,九百年前就被徒弟害死,魂魄囚禁在这枚戒指里,日日夜夜看着冒牌货用自己的脸招摇撞骗。
而那个冒牌货——
电视上正对着镜头微笑的李雄,不,他不叫李雄。
他叫什么?
戒指里那道千年怨魂,用尽最后力气,在她意识中吐出两个字。
白素贞听见那两个字,呼吸骤然停止。
那不是她认识的名字。
那是她千年前在雷峰塔地宫,亲耳听见金钹法王呼唤过的——
他唯一的、从未背叛过的弟子。
“清风……”
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电视屏幕里,李雄正在回答最后一个记者提问:
“李先生,如果白素贞现在向你道歉,你会原谅她吗?”
李雄温和地笑了。
“当然。”他说,“我从不记仇。前世今生,都是因果。该还的还清了,该了的了结了。如果她愿意放下仇恨,我愿意和她坐下来喝杯茶。”
他对着镜头,微微颔首。
那个姿态,那个微笑,那个眼神——
和千年前,站在金钹法王身后、低眉顺目、口称“师父慈悲”的年轻弟子,一模一样。
戒指里的怨魂发出凄厉的嘶鸣。
不是愤怒。
是九百年来,日日夜夜看着叛徒用自己的脸招摇撞骗、用自己的因果积累功德、用自己的身份洗白罪孽的——
绝望。
“他用我的脸……收了我的妖……炼了我的丹……修了我的道……”怨魂的声音支离破碎,“世人只知金钹法王……不知我是谁……连你……连你也以为是他……”
白素贞的手指剧烈颤抖。
她想起发布会上,李雄看见她时那个微妙的表情。
不是恐惧。
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是等待了九百年的、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
如愿以偿。
他故意放出那枚戒指。
他故意让李雄——不,让清风——接近她。
他故意逼她一步步走进这个局。
而她,从头到尾,恨的都是那张脸,那个名字,那个千年前与她结仇的人。
她从未想过——
那张脸下面,早已换了人。
那个名字背后,早已是叛徒。
“素贞……”
身后,法海的声音传来。
她猛地回头。
法海站在三米外,逆着走廊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但他刚才叫她的名字——
不是“白小姐”。
是“素贞”。
千年前,只有一个人这样叫她。
那个在断桥上为她撑伞的男人,那个在雷峰塔下等她千年的书生,那个被她亲手封印记忆的许宣——
和眼前这个穿着特调科制服的男人,有什么关联?
法海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听见了?”他问。
白素贞瞳孔骤缩。
“你也能听见?”她的声音嘶哑,“戒指里的声音?”
法海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逆着光,像一尊千年来从未移动过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