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开始像他们了。”他说。
“像谁?”
“像那些活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人。”法海说,“谁都不信,什么都怀疑,每走一步都留三分后路。我曾经见过一个活了八百年的老妖怪,他在枕头底下藏了七把刀,每把刀都淬过不同的毒,睡觉时轮流换位置。他说,这样就算有人买通了他最信任的弟子,也不知道哪把刀是真的。”
白素贞没有说话。
“但你不是他。”法海走近一步,这一次她没有后退,“你活了一千年,杀过妖,屠过魔,镇过怨魂,但你从来没有变成那个样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只有一臂。
“因为你心里有一个人。”他说,“一个让你愿意相信这世上还有干净东西的人。”
许宣。
这个名字像一道光,劈开她心里所有的黑暗。
法海说得对。她活了一千年,见过最深的恶,也见过最纯粹的善。许宣就是那个善。他在实验室里为一个个受试者落泪,在发布会上挡在她身前,在她说“信我”时毫不犹豫地说“我信”。
如果他也是假的呢?
如果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呢?
她不敢想。
也不能想。
因为如果连许宣都是假的,那这一千年,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
法海点头:“现在,能告诉我那张照片的事了吗?”
白素贞低头看着碎裂的屏幕。那个黑色背影还在,雷峰塔还在,夕阳还在。一切都在,只差一个答案。
“有人想让我想起一些事。”她说,“一些我努力忘了一千年的事。”
“什么事?”
白素贞抬头,看着法海的眼睛。
“金钹法王有师父。”她说,“一个教了他所有本事、却从不露面的师父。我们一直以为那个人早就死了,或者根本不存在。直到今天——”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那个黑色背影在裂纹中静静站着。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那个黑色背影在裂纹中静静站着。
“直到今天,有人告诉我,他还活着。”
法海沉默了。
白素贞继续道:“李雄说,那枚戒指的主人不是我,他只是保管者。真正的主人,等了我一千年。金钹法王只是他的弟子,只是他千年来无数化身中的一个。他真正的名字——”
她顿了顿。
“李雄没来得及说出口。”
法海缓缓开口:“你觉得,那个真正的主人,和照片上这个人,是同一个?”
白素贞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制服的探员走过来:“白小姐?李雄的保释手续办完了,他十分钟后离开。如果你想再见他一面,现在可以过去。”
白素贞收起手机。
“不。”她说,“已经没有必要了。”
李雄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该说的永远不会说。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
她转身走向电梯。
“你去哪?”法海在身后问。
白素贞没有回头。
“去见大卫·科恩。”她说,“既然要合作,总得先看看,我的新合作伙伴到底是猎手,还是猎物。”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在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法海的声音:“白素贞——”
她抬头。
法海站在走廊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不管你信不信我,”他说,“我会查清楚。那个真正的主人,那张照片,还有——我自己的身份。”
他顿了顿。
“如果我真的只是某个人的皮囊,我会亲手扒下那层皮。”
电梯门缓缓关上。
白素贞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如果我真的只是某个人的皮囊。”
如果法海自己都不知道呢?
如果那个披着他皮囊的人,藏得太深,连他自己都骗过了呢?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中,她打开手机,盯着那张碎裂的照片。
雷峰塔。黑色风衣。侧首回望的姿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千年前,金钹法王踏入地宫时,他的师父站在塔外。
她只来得及看见那个背影。
那件黑色道袍的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她放大照片。
塔前男人的黑色风衣领口,在夕阳下隐约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不是云纹。
是雷纹。
千年前,那件道袍上绣的,也是雷纹。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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